接下来的两天,雨村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温暖而忙碌的糖水里。吴邪和胖子沉浸在即将新婚的喜悦中,计划着回杭州挑选婚服、置办物品,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憧憬。阿宁和云彩脸上也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听着两个男人兴奋地讨论各种细节。
黎簇则完美扮演了一个高考结束后彻底放松、甚至有些无所事事的少年形象。他跟着苏万和杨好漫山遍野地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或者在院子里逗弄因为减肥而愈发显得“生无可恋”的小白团子。他看起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仿佛那天早上在书房里察觉到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双看似散漫的眼睛,时刻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张起灵和张韵棠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到,张韵棠去书房的次数比平时更频繁,有时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看的却并非她常研读的医药或风水典籍,而是一些更古老、兽皮或特殊材质制成的、似乎记载着地图或特殊符号的卷轴。她看得极其专注,指尖偶尔会在地图的某个区域轻轻划过。
他注意到,张起灵虽然依旧沉默地做着日常的活计——劈柴、担水、巡视后山,但他带回的草药里,多了一些不常见的、带有微弱麻痹或解毒功效的品种,而且他磨刀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那黑金古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反复刮擦的声音,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锋锐。
他还注意到,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似乎更多了。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短暂交汇,有时是张起灵将一杯刚好晾到温热的茶水推到张韵棠手边时,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那种默契,不再是雨村日常的温吞,而是隐隐带上了一种……战前的宁静与确认。
黎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他们肯定在准备行动!一次瞒着吴邪和胖子的秘密行动!
他按捺住直接冲上去质问的冲动,告诫自己必须沉住气。面对张起灵和张韵棠,任何一点急躁和异常,都可能打草惊蛇。他学着更加隐蔽地观察,利用一切自然的机会靠近他们,耳朵竖得像天线,试图捕捉到只言片语。
但张起灵和张韵棠是何等人物?他们的警惕早已刻入骨髓。尽管黎簇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但那过于“自然”的接近,那看似随意实则专注的打量,又怎能完全瞒过他们的感知?
只是在张韵棠看来,黎簇这点小心思,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只当是少年好奇心重,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但未必能猜到他们的真正目的。她甚至觉得,有这点“小麻烦”分散黎簇的注意力,或许比让他完全无所事事、胡思乱想要好。只要不影响最终计划,便随他去。
张起灵则更直接。他感知到了黎簇的注视,但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黎簇依旧是那个需要被适当保护的“弟弟”,些许好奇,无伤大雅。他甚至觉得,让这少年保持一点警觉性,也并非坏事。
就在这种一方自以为隐秘、另一方心知肚明却未点破的微妙平衡中,两天时间悄然流逝。
第三天清晨,早饭桌上格外热闹。胖子熬了浓稠的小米粥,蒸了满满几大笼肉包子和花卷,香气扑鼻。
“哎,我说,”胖子咬了一口流油的包子,含混不清地对张韵棠和张起灵说道,“棠棠妹子,小哥,今儿个我们可就打算动身回杭州了。带阿宁和云彩去挑挑她们自个儿喜欢的婚服样式。你们俩……真不跟我们去瞧瞧?给参谋参谋?尤其是棠棠妹子,你这眼光,肯定毒!”
吴邪也放下粥碗,笑着接口:“是啊,棠棠姐,小哥。杭州那边我们也得开始张罗起来了,你们一起去,也帮我们拿拿主意。顺便也当散散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起灵和张韵棠身上。黎簇也停下了扒粥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耳朵竖得直直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起灵和张韵棠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有无数信息无声地传递、确认。
这是一个机会。吴邪他们主动离开,而且是为了正当且喜庆的理由,时间上也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张韵棠转回头,看向吴邪和胖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破绽:“不了。你们去便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埋头苦吃,实则竖着耳朵的黎簇,以及旁边的苏万和杨好,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长辈关怀的理由:“他们三个刚考完试,心野得很。我们都走了,不放心。”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半大少年,确实不是能让人完全省心的主。尤其是黎簇,前科累累。
吴邪和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胖子一拍大腿:“哎呦!瞧我这脑子!把这仨小祖宗给忘了!也是,留他们自个儿在雨村,没准能把房顶掀了!”他看向黎簇三人,佯装威胁地挥了挥拳头:“听见没?你们棠棠姐和小哥留下来看着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黎簇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挤出一个夸张的、委屈的表情:“胖哥!你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都多大了!”
苏万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会看好家的!”
杨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吴邪看着张韵棠和张起灵,虽然觉得他们留下看孩子的理由很充分,但心底深处,那属于“吴小佛爷”的敏锐直觉,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气息。但他看着张韵棠平静无波的脸,和张起灵那万年不变的沉默,最终还是将那一丝疑虑压了下去。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小哥和棠棠姐,或许只是想享受一下难得的二人世界?他暗自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度敏感了。
“行吧,”吴邪最终说道,“那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快去快回,尽量在婚礼前把事情都定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吴邪、阿宁、胖子和云彩便开着那辆破金杯,在黎簇三人的目送和“早点回来”的喊声中,颠簸着离开了雨村,驶向了山外的世界。
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不少。
黎簇看着那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汽车尾烟,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如常的张起灵和张韵棠,心里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他们一定会行动!就在吴邪他们离开之后!
接下来的半天,黎簇表现得异常“乖巧”。他主动帮着张韵棠收拾了厨房,又跟着张起灵去后山捡了趟柴火,甚至还破天荒地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为家长外出而变得懂事、负责的好孩子。
苏万和杨好虽然也有些兴奋于暂时的“自由”,但并没想太多,只觉得是黎簇高考完精力过剩。
夜幕降临,雨村陷入了它惯有的深山寂静之中。虫鸣唧唧,月光如水。
黎簇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的耳朵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他听到张起灵和张韵棠在主卧里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模糊不清,然后便是长时间的寂静。他知道,他们也没睡,或者在养精蓄锐,或者在等待最佳的出发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过得格外缓慢。黎簇的心跳在寂静中如同擂鼓。他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下去。
主卧的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吱呀”。
黎簇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滚落,赤着脚,贴到了门边,将眼睛凑近门缝。
月光黯淡,但他还是依稀看到两个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主卧闪出。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衣着利落,正是张起灵和张韵棠。两人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仅仅凭借着对环境的熟悉和超凡的夜视能力,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打开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郁的黑暗中。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黎簇的房间。
黎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有果然如此的证实感,又有一种被“抛弃”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我猜中了”的兴奋和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耐心地在门后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这才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溜回床边。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个轻便的背包就藏在床下,里面塞了一些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手电筒,还有他那把宝贝的匕首“幽昙”——那是张韵棠送给他的,此刻带着,仿佛能给他无穷的勇气。
他迅速穿上外套和鞋子,动作轻快而无声。然后,他坐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苏万,杨好:
我跟姐姐、姐夫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看好家,别担心,也别乱跑。尤其别告诉邪哥和胖哥!
——黎簇”
他将纸条压在桌子显眼的位置,用喝剩的半杯水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黎明前的寒意扑面而来。院子空无一人,只有小白团子蜷缩在它的小竹筐里,睡得正香,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黎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温暖的小院,然后毫不犹豫地,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钻出了院门,融入了门外那片尚未褪尽的黑暗之中,朝着张起灵和张韵棠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心脏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砰砰直跳。
这次,我说什么也要跟上!
而就在黎簇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后不久,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正在无声疾行的张起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微微偏向后方。
旁边与他并肩而行的张韵棠似乎也有所感应,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平静。
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
张起灵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张韵棠的唇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小尾巴,果然还是跟来了。
既然甩不掉,那便……带着吧。
只是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太平坦。这趟张家古楼之行,因为这条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小尾巴”,似乎又增添了几分未知的变数。
晨曦,即将突破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