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相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京正捻着胡须翻看账册,闻声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不耐。
“慌什么?又是千帆那个逆子?”
门房喘着粗气摇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话音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是汪瑾轩!他在府门外嚷嚷着要见相爷,属下说要先进来禀报一声,那小子二话不说,就把咱们相府的朱漆大门给生生拆了!”
蔡京眉头一蹙,眼中掠过一丝错愕,沉声道。
“哦?”
这一声轻描淡写的“哦”,却让门房瞬间如坠冰窟。
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心里暗暗发慌——方才情急之下,隐去了自己先出言呵斥挑衅的细节,生怕被相爷看出破绽。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刚要张口补充几句辩解的话,堂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汪瑾轩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对着蔡京拱手作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侄汪瑾轩,拜见蔡伯父。”
这一声“伯父”,可是看在结拜大哥顾千帆的面子上——若非顾千帆是蔡京的亲生儿子,他此刻怕不是要直接骂出声来,喊一句“蔡老狗”才解气。
蔡京放下手中的账册,靠在太师椅上,目光在汪瑾轩身上打了个转,语气听不出喜怒。
“原来竟是汪贤侄。千帆近日奉旨离京公干,你若是寻他,可真是来得不巧了。”
“蔡伯父说笑了。
小侄今日来,不是为了寻大哥,是专程来找您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门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壮着胆子厉声呵斥。
“大胆汪瑾轩!这里是堂堂相府,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当是西厂那般无法无天的地界不成?来人!给我把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蔡京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蔡京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只是定定地盯着汪瑾轩,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门房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压力倍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汪瑾轩也毫不避让地迎上蔡京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两人对视了半晌,厅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忽然,蔡京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出少年!来人——拿下!”
门房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说着就要扑上前去。
可下一秒,蔡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睛不好使,就别要了。把他拉下去,杖责二十。”
瞬间出现几人将门房擒住。
门房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都傻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相爷!您、您拿属下干什么?属下冤枉啊!”
“冤枉?”蔡京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眼睛没用就别要了。”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门房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很快就被侍卫拖了出去。
蔡京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和缓。
“汪贤侄,让你见笑了。下人不懂礼数,冲撞了贤侄。”
汪瑾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敬道。
“蔡伯父客气了。
只是不知,伯父不请小侄进去坐坐吗?”
蔡京侧身让开道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汪贤侄,请。”
蔡京捋着颔下花白的长须,眉眼间漾着几分慈和的笑意,他上前两步拍了拍汪瑾轩的肩膀,语气恳切得不容置疑。
“贤侄,你既是我儿千帆的结拜兄弟,那便是我蔡家的半个子侄。
老夫就算知晓你是朝廷钦点的要犯,也断断不会将你告发。你只管安心在相府住下,明日一早,老夫便进宫面见女帝陛下,为你呈上冤情,求一道旨意为你平反。”
汪瑾轩闻言,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骤然冷了下来。
“看在大哥顾千帆的面子上,小子方才才叫您一声伯父。
但你我之间,就不必这般拐弯抹角打官腔了——如何?龙头?”
“龙头?”
蔡京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故作茫然地挑眉,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老夫实在不明白贤侄说的是什么。这江湖名号,老夫一介朝堂宰相,又怎会知晓?”
汪瑾轩唇角的笑意彻底冷透,那双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寒星,直直钉在蔡京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戾气陡然散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锋芒。
“不叫您龙头?那换个称呼如何?
叫您鬼皇?还是说,您更爱听别人唤您一声大帝?”
蔡京脸上的慈和笑意终于绷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捻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但不过一瞬,他又敛起了所有情绪,重新挂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只是声音沉了几分。
“贤侄这话,可就越说越离谱了。老夫不过一介朝堂老臣,哪担得起这般江湖诨号。”
汪瑾轩往前又踱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而冷的声响。
他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双浸着寒意的眸子紧紧锁着蔡京,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戏谑。
“蔡伯父,您知道吗?
前不久,有个人在断气之前,亲口告诉了我,青龙会的龙头到底是谁。”
他微微俯身,凑近蔡京耳边,语气里的玩味更浓,尾音拖得又轻又慢。
“您猜猜,这话,是谁告诉小子的?”
蔡京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波澜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覆盖。
他静立片刻,方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老夫对这些江湖秘辛,向来没有兴趣。”
汪瑾轩猛地敛起唇角的讥诮,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蔡京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告诉小子,龙头乃是——”
话音陡然顿住,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厉色,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腰间的佩剑,目光死死盯着蔡京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后半句像是含在舌尖的惊雷,偏生不肯落下。
蔡京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垂着的眼帘猛地掀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也藏不住分毫的阴鸷,却依旧强装镇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说下去。”
汪瑾轩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直起身,指尖沾了点杯中泼洒出的冷茶,俯身凑近那张紫檀木茶几。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力道,在光滑的木纹上一笔一画,缓缓写出了一个“艹”字。
写完,他抬眼看向蔡京,指腹还在那字上轻轻摩挲着,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的光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蔡京的目光落在那笔画简单的字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周身的气压,却在刹那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