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瑾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后,相府的残垣断壁间,只剩下蔡京那具千疮百孔的干瘪尸身,孤零零地躺在满地碎石与焦黑的梁柱碎屑之中。
按理说,京城腹地,堂堂丞相府邸里爆发出那般惊天动地的打斗,剑气掌风撕裂门窗、震塌廊柱的动静,早该引来巡城的金吾卫,或是府中潜藏的护卫仆役。
可此刻的相府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夜风卷着血腥味,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夜色渐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知何时起,无数道黑影悄然浮现,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却无一人敢靠近蔡京的尸身,反而齐齐朝着庭院深处的某个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得近乎谦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响起,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惊得周遭的落叶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身着玄色长袍的身影缓步走出,黑袍宽大的袖摆扫过地面的血迹,竟连一丝痕迹都未沾染。
他缓步踱到蔡京的尸身前,枯瘦如柴的手指拂过那密密麻麻的剑孔,浑浊的眼珠里先是掠过一丝讥诮,随即猛地精光爆射。
“这小家伙,倒是个懂规矩的,斩草除根,补刀补得这般彻底——虚竹,学到了吗?”
黑袍人身侧,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憨厚的僧人垂首而立,正是虚竹。他闻言连忙躬身,声音沉稳恭敬。
“义父,孩儿学到了。”
黑袍人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戳了戳蔡京干瘪的胸膛,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蔡京这厮,便是太过自负!
当年被叶孤城一招天外飞仙打得筋骨寸断,险些成了血肉拼图,侥幸捡回一条命,竟还不知收敛,如今依旧这般轻敌托大,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周遭的黑影依旧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有夜风吹过黑袍人的衣摆,猎猎作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威压。
“汪瑾轩这小家伙,知道补刀,为何不知道斩草除根呢?
善后工作也不知道做一下,还需要老夫来。”
黑袍人背过身去,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的黑影齐齐打了个寒颤。
庭院里的风陡然变得凛冽,卷起地上的血沫,黏在那些黑衣人的面罩上,他们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你们,去帮他一把。”黑袍人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遵命!”
数十道黑影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半数黑衣人依旧如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将丞相府杀得鸡犬不留;余下的人则迅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与油纸包裹的桐油,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嗤啦——
火折子被吹亮,幽蓝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
黑衣人旋即扯开油纸,将黏稠的桐油尽数泼洒在相府的断梁残柱、帷幔桌椅之上,刺鼻的油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满地的血腥气。
“烧!”
一声低喝落下,数十簇火苗应声腾起。桐油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木料疯狂蔓延,不过瞬息之间,烈焰便蹿上了廊檐,舔舐着雕花的窗棂,将残破的相府映得一片赤红。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梁柱不堪火噬,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断木混着火星簌簌坠落。
蔡京那具千疮百孔的尸身,很快便被汹涌的火海吞噬,连半点灰烬都来不及留下。
“虚竹,跟本座走。”
黑袍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垂首而立的僧人身上,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蔡京这时候死了,的确有些麻烦。
这盘棋,得重新落子了。”
虚竹闻言,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望了望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已成一片火海的相府,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黑袍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冷哼一声。
“莫要多思,跟上。”
说罢,黑袍人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了起来,朝着相府外掠去。
虚竹不敢怠慢,连忙提气跟上,师徒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京城的寂静撕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大内皇宫,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冷森森的光,此刻却被无数宫灯照得亮如白昼,人声鼎沸间,尽是兵刃碰撞的脆响与凄厉的哭喊。
“捉拿乱党——!”
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曹正淳捏着兰花指的手高高扬起,指尖的翡翠扳指在灯火下闪着妖异的光。
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个个面色狰狞,腰挎铁链,手持镣铐,如狼似虎地冲进一座座宫殿,踹开紧闭的宫门,将那些尚在睡梦中的宫人、侍卫乃至无权无势的宗室子弟粗暴拖拽出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斩草除根——!”
另一道沉冷的吼声接踵而至,汪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如铁,西厂番子皆是黑衣蒙面,手中长刀沾染着刺目的鲜血,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他们不像东厂那般拘人,而是直接挥刀相向,刀光闪过,便是一道亡魂倒地。
昔日庄严肃穆的宫道之上,很快便躺满了尸体,血腥味混着宫灯里的灯油味,弥漫在皇宫的每一寸角落。
汪瑾轩回来了。
如今他们再也不必再装孙子,也不必对那些青龙会和阴司只认虚与委蛇。
今夜的曹正淳与汪直,哪里还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厂公,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东厂的铁链锁着活人往诏狱拖,西厂的长刀收割着人命往黄泉送。
整座皇宫,已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汪瑾轩来到皇宫看到曹正淳和汪直的做派,心里也一惊。
“果然,抄家还得看东西二厂。专业的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