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瑾轩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曹正淳和汪直,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这二位干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早就是熟能生巧的“熟练工种”,根本用不着他多费心。
他径直提气掠过长廊,脚下轻点便越过冷宫斑驳的朱漆门槛,朝着那座终年飘着淡淡药香的静室朗声喊。
“老祖,小子回来了!”
话音未落,预想中老祖欣慰的笑容和夸赞半句没等来,反倒见一道黑影挟着劲风迎面砸来。
汪瑾轩瞳孔微缩,仓促间侧身急闪,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把紫砂茶壶擦着他的耳畔飞出去,在身后的廊柱上撞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稳住身形,揉了揉险些被擦伤的耳廓,哭笑不得地望着榻上盘膝而坐的老妪。
“老祖,您这迎客的阵仗,未免也太热情了些吧?”
葵花老祖掀了掀眼皮,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榻边的小几,语气里满是不耐。
“吵什么吵!
外面小纯子和小直子两个皮猴就够闹腾了,你还来添乱,是嫌老身清净日子过得太久?”
汪瑾轩揉着被茶水溅到的衣角,脸上半点恼色都没有,反而腆着脸凑到门口,声音里还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老祖,小子这不是回来了就赶紧来看您嘛。”
他说着,脚尖勾过旁边一张矮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还不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隔着门槛递过去。
“您瞧,特意给您带了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最合您老人家的口味。”
榻上的葵花老祖眼皮都没抬,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油纸包上瞟了瞟,冷哼一声,声音里的火气倒是消了大半。
“油嘴滑舌的东西,大半夜的,老祖我可没功夫陪你磨牙。”
葵花老祖斜睨着他,指尖在榻边的檀木小几上轻轻叩着,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哟,现在功夫不错啊,能杀了蔡京还能赶去城南给老祖我买桂花糕。”
汪瑾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态,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满是得意的笑意。
“嘿嘿,老祖您过奖了。”
他说着,把那包桂花糕又往前递了递,油纸袋被捏得微微发皱。
“也就顺手的事儿,再说蔡京那老贼作恶多端,取他项上人头,本就是替天行道。
对了,老祖您怎么知道小子我刚杀了蔡京?”
葵花老祖猛地坐直身子,枯瘦的手指往榻边重重一拍,那檀木小几竟震得嗡嗡作响,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语气陡然添了三分厉色。
“夸你两句就起飞了?你真当事情就结束了?”
汪瑾轩脸上的憨笑一僵,举着桂花糕的手顿在半空,方才还飘着的得意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他连忙收敛神色,躬身作揖。
“老祖教训的是,小子愚钝,还请老祖明示。”
葵花老祖并未理会汪瑾轩的询问,只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响。
他随手扯过榻边的锦被往身上一裹,脑袋一歪便躺了下去,脊背蜷成一团,像只慵懒的老猫。
“老了,熬不了夜,老祖我睡了。”
他闭着眼,声音裹着浓重的倦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你走吧,别在这儿杵着挡月光。”
汪瑾轩张了张嘴,满心的焦灼和疑问堵在喉咙口,却见老祖呼吸渐渐平稳,眼睫垂着纹丝不动,竟像是真的睡熟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包桂花糕搁在小几正中央,又替老祖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
木门被他缓缓合上,只留一道细缝漏进廊下的月光。
转身的刹那,他却没瞧见,榻上那位“睡熟”的老祖,眼睫微动利落的起身。
老祖的声音陡然转厉,清越如玉石相击,在静夜里荡开几分慑人的寒意。
“阁下还不现身吗?”
话音未落,窗外的槐树叶簌簌作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在檐角,周身裹着浓重的杀气,却在老祖开口的瞬间僵在原地。
月光斜斜掠过那人的侧脸,露出半张覆着青铜面具的脸,眼尾的刀疤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葵花老祖冷笑一声,指尖捻起一枚茶针,腕间轻轻一转,那枚细如牛毛的茶针便挟着破空之声射向檐角。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老祖我的地盘上窥探?”
黑影侧身避过茶针,身形一晃便要遁入夜色,却听老祖又道。
“既来了,不妨留下来喝杯茶——顺便替你家主子带个话,这汪家的小子,老身护定了。”
黑影足尖在檐角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落在窗下,青铜面具后的眸子微微低垂,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前辈莫怪,义父并未对汪瑾轩有恶意,今夜前来,义父想请老祖出宫一叙。”
葵花老祖挑眉冷笑,指尖的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寒光映着她眼底的厉色。
“你义父?酆都大帝?还是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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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却依旧垂首道。
“义父的名讳,晚辈不敢妄言。
只盼前辈应邀,与义父一叙。”
“藏头露尾之辈,想找老祖我就让他进宫吧,能有你这样的义子,区区大内侍卫根本也拦不住他。”
虚竹刚要继续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沉厚的声音,像陈年檀木碾过青石,带着岁月浸出来的沙哑与威压。
“葵花公公,久违了?”
虚竹闻声猛地回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眉宇间的愁绪褪去大半,余下的全是恭敬。
“义父。”
月光泼洒的庭院里,一道蒙面黑袍人缓步而来,宽大的黑袍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如古井,明明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却仿佛将周遭的月色都拢入了一身暗影之中。
葵花老祖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茶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袍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针上的纹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你……你这老东西,居然还活着?”
蒙面黑袍人闻言,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夜风掠过生锈的铜铃,沙哑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多谢葵花公公挂念。”
他缓缓抬了抬下颌,声音依旧苍老沉厚,却无端透着几分疏离。
“本座的命,向来比野草还硬,没那么容易折。”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宽大的黑袍随之晃了晃,隐约露出一截缠着玄色布条的手腕。
“今夜前来,不为叙旧,只为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