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轩！你可算回来了！”
明黄宫袍裹挟着一阵疾风，云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鎏金殿门里冲出来，鬓边的赤金镶珠钗晃得歪歪斜斜，眼角还凝着方才女官们拦着她换衣时的慌乱红痕。
方才若不是那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死死拽住，此刻她怕不是还穿着那件绣着缠枝莲的藕荷色寝衣，赤着一双玉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了。
“参见陛下！”
殿外跪了黑压压一片人，东西厂番子的飞鱼服玄色如墨，腰间绣春刀的寒光映着晨光，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震得廊下铜铃“叮铃”轻响，久久不绝。
谁都清楚，这位年纪轻轻便登临帝位的女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的娇憨公主——她身后站着深不可测的葵花老祖，还有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曹正淳；更有风传，她与那个浪迹江湖的汪瑾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一众番子垂首侍立在侧，看向云罗的目光哪里有半分平日里对朝堂文臣的轻视，分明浸着浓得化不开的谄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汪瑾轩——你个没良心的！”
云罗脚下生风，明黄裙摆扫过冰凉的青石砖，带起细碎的风，卷着廊下飘落的杏花瓣。她不顾仪态地往前一扑，撞进汪瑾轩怀里，仰头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脸，眼底亮得惊人，“你现在回来了，便做朕的皇后，如何？”
汪瑾轩浑身一僵，那点风尘仆仆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转身就跑。
能骑女帝于马背，戏耍权贵于股掌，那是何等快意洒脱。可“皇后”这顶沉甸甸的凤冠砸下来……
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江湖上那群插科打诨的老友笑掉大牙？
他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那些内侍宫女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东西厂的番子们拜见完云罗之后，更是齐刷刷捂住耳朵转过身去，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
曹少钦和雨化田并肩立在阶下，对视一眼，也极有默契地转过身，不去看这殿前庭中，惊世骇俗的一幕。
汪瑾轩攥着云罗的手腕，急声道：“云罗你听我说哈，皇后的事先不急，这次回来……”
话音未落，未尽的话语便被柔软的触感堵了回去。
他猛地瞪大眼，鼻尖萦绕着云罗发间淡淡的栀子香，那香气混着龙涎香的清冽，丝丝缕缕钻进口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身后，雨化田和曹少钦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看到这一幕，二人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揶揄的姨母笑。
四目相对，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雨化田率先收回目光，对着周围僵着的番子，声音清冽如冰：“都散了吧，别装聋了，此地没你们的事了。”
曹少钦亦颔首，沉声道，声线里带着东厂督主惯有的威严：“守好外围，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侍卫们忍笑忍得肩头轻颤，却不敢有半分失态，纷纷躬身应诺，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转瞬便将这片落满杏花的庭院，让给了院中紧紧相拥的二人。
晚风拂过，卷起枝头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两人发间肩头，像一场无声的盟誓。
第二日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汪瑾轩猛地从云罗的龙床上蹦起来，脸色煞白。
“不对，不对，太不对劲了！”
他抓着头发，在寝殿里踱来踱去，“一切都太顺利了，青龙会的龙头肯定不是蔡京！”
“还有谁是艹开头的姓？黄裳？”
汪瑾轩赶忙又摇着头否认，“不可能，黄裳那老儿官瘾虽大，可骨子里忠君爱国，断不会有谋朝篡位的心思。再说，这位《九阴真经》的作者，要是真想动手，蔡京那厮早就坐不稳丞相的位置了。”
他半靠在龙床上，指尖敲着雕花床沿，眉头紧锁。
“黄姓……东邪黄药师？更不可能，那老怪向来独来独往，连大宋的江山都懒得看一眼，怎会掺和青龙会的事？”
“萧？”他嗤笑一声，“萧在大辽是皇族，可在我大虞，那是人人喊打的敌姓，哪来这么多追随者？”
范、苏、薛……一个个草字头的姓氏从他嘴里蹦出来，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金红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了一地碎金。
“难道是慕容？”汪瑾轩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拍了下大腿，“也不对啊！慕容博那老狐狸还在天牢里关着呢，慕容复那小子比我都爱国，一心只想匡扶大虞，哪有闲心搞青龙会？”
他脑袋都快想炸了，揪着头发，一脸愁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官嗓音，温婉动听：“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早朝了。奴婢给陛下更衣。”
没等汪瑾轩反应过来，急着找地方躲起来，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三十多个内侍女官鱼贯而入，端盆的端盆，拿衣的拿衣，动作行云流水，竟无一人露出半分惊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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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离谱的是，几个手脚麻利的女官径直走到汪瑾轩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一旁的屏风后，就要伺候他更衣洗漱。
云罗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梦话，任凭女官们在她身上折腾来折腾去，依旧睡得香甜。
汪瑾轩看得目瞪口呆——这丫头，怕是早就习惯了这般阵仗。
可慢慢的，汪瑾轩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锦服，衣摆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金线流光溢彩，分明是皇后的规制！
“这位姐姐，我这衣服穿错了吧？”汪瑾轩指着身上的龙凰锦服，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首的女官闻言，微微躬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声音柔婉：“回皇后的话，绾绾并未给皇后穿错衣服。您是陛下亲封的皇后，穿凤凰纹袍，与礼相合。”
汪瑾轩：“……”
他盯着眼前这张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绾绾？”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女官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恭敬的模样，柔声回道：“皇后认得奴婢？”
汪瑾轩警铃大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这名字，这语气，绝不是普通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