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流云渡口初逢君
时间，在药香与隱约的疼痛中，悄然流逝。
墨渊在苏晓这间临河而建的简陋医庐里，一住便是七八日。最初的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內腑依旧时常传来隱痛，四肢也时常感到酸软无力，但至少，他已经能够自行下床活动，不再需要苏晓时刻搀扶。
这间医庐確实简陋得可以。除了他养伤的那间小屋，外面便是一个兼做诊堂、药房和厨房的统间。泥土夯实的地面，竹木搭起的屋顶，四面墙壁上掛著成捆的乾草药，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种苦涩却令人心安的芬芳。靠墙立著几个高大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里分门別类地装著苏晓採集或购买的药材。临窗的位置，摆放著一套粗糙的陶製茶具，和一个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煎著草药的陶製药罐。
苏晓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单调。清晨，她会背著药篓外出，去附近的山林溪涧採集新鲜的草药；上午，若有附近的村民或渡口的苦力前来求医，她便悉心诊治，收费极其低廉，有时甚至分文不取；下午，她则安静地处理药材，或研读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纸页泛黄的医书；傍晚，她会煮上简单的饭食，与墨渊分食。
墨渊大部分时间都沉默著。家破人亡的创伤並非短短几日就能平復，那些血腥的画面、父母临別前的眼神，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清晰地浮现，啃噬著他的內心。而脑海中那份属於林远的、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更像是一个沉甸甸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宝藏，让他感到迷茫甚至恐惧。
他时常会坐在窗边，望著外面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以及河面上穿梭往来的各式船只，一坐就是半天。这条河名为沧澜江，是东大陆贯通南北的交通命脉。而苏晓告诉他，这个位於沧澜江畔，依託著一个巨大天然湖泊形成的繁华码头，便是“流云渡”。
他確实已经远离了棲霞城，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苏晓似乎很理解他的沉默与伤痛，从不过多追问他的来歷，只是日復一日，用她精湛的医术和温和的关怀，一点点修补著他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
“该换药了。”苏晓端著一个木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放著乾净的布条和一罐气味清凉的药膏。
墨渊默默地捲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和一道较深的刀伤。苏晓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先是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小心地清洁伤口周围，然后挖出碧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上去。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感觉。
有一次，墨渊肩背一处伤口牵扯到经络，导致他半边身子麻痹酸痛。苏晓並未使用药膏，而是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质针匣，里面整齐地排列著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可能会有些酸胀，忍一下。”她轻声说道，眼神专注。
只见她捻起一根金针，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精准地刺入墨渊肩胛附近的某个穴位。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她的手法快而不乱，下针的深浅、角度似乎都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韵律。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但很快，墨渊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如同电流般的酸麻感，顺著金针刺入的位置，向著麻痹的经络蔓延开去。那股酸麻感所过之处，僵硬的肌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揉开，鬱结的气血也开始重新流动。
就在这奇特的感受中，墨渊的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林远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巨大的光屏上显示著复杂无比的人体三维解剖图，无数彩色的光点在神经网络线上流动、闪烁。旁边標註著晦涩的术语：“生物电信號传导”、“神经节点刺激”、“微电流促进组织再生”光屏前，林远（或者说，是墨渊正以林远的视角）正在记录著数据，口中低语：“通过精確调控生物电信號，可以有效干预神经功能，加速损伤修復”
眼前苏晓这古老而神秘的金针渡穴之术，其產生的“气感”流转路径，竟然与林远记忆中那先进科技所描述的“生物电信號”传导模式，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个是源自千年之前，古老东方的经验医学；一个是发展到极致，探究生命本质的现代科技。两者在表现形式上天差地別，但在底层逻辑上，竟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能量与信息在生命体內的传递与调控！
这个发现，让墨渊心中震撼无比。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所谓的“古代”，或许並非真正的原始；而林远记忆中的“现代”，其文明的根源，也许就深埋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下。
他抬起头，看著苏晓专注而寧静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个救了他性命、医术高超的少女，身上似乎也笼罩著一层神秘的薄纱。
“苏姑娘你这金针之术，很是神奇。”墨渊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苏晓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墨渊会主动说话。她浅浅一笑，一边熟练地起出金针，一边说道：“家传的微末技艺而已，据说源自很久以前，调理气血、疏通经络还有些效用。”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是在那场终末核爆之前吗？墨渊在心中无声地追问，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有些秘密，现在还不能轻易示人。
经过这次针灸，他肩背的麻痹感大为缓解。他对苏晓的感激之情，也愈发深厚。在这个举目无亲、强敌环伺的陌生之地，苏晓的存在，就像寒夜中的一簇篝火，温暖而珍贵。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感激的朦朧情愫，在他年轻而伤痕累累的心中，悄然滋生。
又过了两日，墨渊感觉身体恢復了不少，便想著出去走走，一方面活动筋骨，另一方面，他也迫切地需要了解这个“流云渡”，了解这个时代。
苏晓起初有些担心，但见他態度坚决，便仔细叮嘱了他一番，告诉他渡口鱼龙混杂，务必小心，並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可以去茶肆歇歇脚。
流云渡的繁华，超出了墨渊的想像。
巨大的天然湖泊如同明镜，水面上桅杆如林，停泊著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船只。有简陋的渔船，有运送货物的宽体货船，有装饰华丽的客船，甚至还有一些悬掛著不同势力旗帜、透著彪悍气息的快艇。码头上，扛著大包的苦力、吆喝叫卖的商贩、行色匆匆的旅客、挎著刀剑的江湖客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著河水的水汽、货物的味道、汗水以及各种小吃的香气。
沿著湖岸，是连绵不绝的商铺、酒肆、客栈和仓库。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船工的號子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喧囂乐章。
墨渊穿著一身苏晓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沿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慢慢走著，目光谨慎地扫过周围的一切，既感到新奇，又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少，但也算不上顶级的临湖茶肆，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他需要听听这里的消息，了解外面的世界。
茶肆里人声嘈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墨渊默默地喝著略带苦涩的茶水，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分辨著周围的谈话声。
起初，大多是一些关於货物价格、行船风险、家长里短的閒聊。但很快，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打扮、风尘僕僕的汉子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北边那些狼崽子，最近动静可不小！”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商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却掩不住。
“可不是嘛！北境狼庭的血狼骑，最近跟疯了似的，到处在边境线上搜寻，听说还跟西边高原的几个部落起了衝突，就为了找那劳什子『天外晶石』！”另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道，脸上带著几分敬畏与好奇。
天外晶石？墨渊心中一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何止是狼庭！”旁边一个消息似乎更灵通的商人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跑南海线的兄弟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南海琉璃宫的人也出动了！他们那些华丽的琉璃飞輦，最近频繁出现在大陆各处人跡罕至的地方，据说也是为了那晶石！” “乖乖，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宝贝？连南海那些不同世事的仙女儿们都坐不住了？”络腮鬍商人咂舌道。
“传言多了去了！”精瘦商人唾沫横飞，“有的说，那晶石是上古神魔大战时遗落的神物，蕴含著开天闢地的力量！有的说，是域外星辰坠落，带著我们这方天地没有的法则！反正都说，得之可得天下！现在啊，不光是北境狼庭、南海琉璃宫，听说连中州天朝的皇室，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天机阁，也都在暗中寻找呢！”
“得之可得天下”络腮鬍商人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种神器，可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覬覦的，听听就算了，別惹祸上身。”
几人的话题很快又转回了生意经上。
但墨渊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天外晶石北境狼庭南海琉璃宫上古之力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碰撞。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许也会像那个络腮鬍商人一样，只把这当作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但现在，他拥有了林远的记忆，知道了这个世界曾有过一个辉煌的科技文明，知道了终末核爆的毁灭，知道了文明方舟计划的存在！
这“天外晶石”，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神物，而是战前科技的造物？某艘坠毁的方舟飞船的能量核心？或者是某个重要设施的钥匙？甚至，可能就是林远记忆中，文明方舟计划所保存的某种关键物品？
它蕴含的，也绝非什么虚无縹緲的神力，而可能是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纯粹的科技能量！
如果这晶石真的与“方舟”有关，那么找到它，或许就能更快地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找到对抗那些神秘黑衣人和幕后黑手的力量，甚至完成林远博士未能完成的使命——重启文明！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连日来的阴霾与迷茫。
他不再是一个漫无目的、只知逃亡的孤儿。他有了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目標——找到“天外晶石”，探寻它与“方舟”的联繫！
然而，流云渡虽然消息灵通，但毕竟只是市井传闻，真偽难辨。想要获取更深入、更隱秘的情报，甚至找到获取力量的途径，常规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他想起了在棲霞城时，曾隱约听家族里的护卫提起过，但凡这种大型的交通枢纽，明面之下，往往存在著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黑市。
或许，他应该去那里碰碰运气。
夕阳西下，將沧澜江和流云渡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墨渊站起身，放下了茶钱，走出了喧囂的茶肆。
他回到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医庐时，苏晓正在门口的小院里晾晒药材。夕阳的余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显得格外寧静美好。
“回来了？”苏晓看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感觉怎么样？外面风大，快进屋吧，晚饭快好了。”
看著苏晓纯净的笑容，墨渊心中刚刚升起的、关於黑市的那些阴暗念头，不由得微微一滯。他不想將她捲入可能的危险之中。
但是，他同样知道，单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活下去，並追寻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饭和两样清淡的野菜。吃饭时，墨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苏晓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外面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墨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部分坦白。他放下筷子，看著苏晓，认真地说：“苏姑娘，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不能再继续叨扰你了。”
苏晓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你的內伤还未痊癒，不宜远行。而且外面似乎並不太平。”她显然也隱约猜到墨渊的身份可能不简单。
“我知道。”墨渊点了点头，“但我有必须要去追查的事情。在离开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地方？”
“流云渡的阴影集市。”墨渊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他下午在茶肆，从一个看似醉醺醺、实则眼神精明的老船工口中，用仅有的几个铜板旁敲侧击来的信息。
苏晓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那里？我听说过，非常混乱危险，是法外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需要了解一些消息，或许还需要一件防身的武器。”墨渊没有隱瞒自己的目的，“我对这里不熟，需要一个嚮导。当然，如果你觉得不便，我绝不会强求。”
苏晓沉默了片刻，清澈的目光注视著墨渊，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以及那深藏在坚定背后的、无法化解的悲伤与仇恨。
最终，她轻轻嘆了口气，说道：“我对那里也不算熟悉，只是以前为集市的某人治过伤，知道大概的入口和里面的些许规矩。如果你非去不可我陪你走一趟。但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不可衝动。”
墨渊看著苏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谢谢你，苏晓。”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她的名字。
苏晓的脸颊微微泛红，在夕阳的余暉下，更添了几分娇羞。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下：“嗯先吃饭吧。要去，也得等夜深之后。”
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渲染开来。流云渡白日的喧囂渐渐沉寂，但某些隱藏在阴影下的角落，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墨渊知道，前路註定危机四伏。但有了一个明確的目標，以及身边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支持，他心中的恐惧，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探索黑市，或许將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主动迈出的、寻找自身命运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