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黑市玄兵惊异魂
子时刚过，流云渡白日的喧囂彻底沉寂，只剩下沧澜江永不停歇的涛声，以及偶尔从远处画舫传来的、縹緲隱约的丝竹之音。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掩，大地陷入一种深沉的昏暗。
苏晓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將平日披散的长髮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依旧背著那个不离身的药篓，只是里面装的並非草药，而是一些她准备的、应对突发状况的药粉和简易工具。她递给墨渊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
“穿上，遮住脸。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多事。”她的语气带著少有的严肃。
墨渊点了点头，接过斗篷穿上，宽大的帽檐落下，將他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即將踏入未知领域而產生的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可能发现线索的期待。
苏晓对流云渡的地形果然极为熟悉。她没有走宽阔的主街，而是带著墨渊钻入了一条紧贴著高大仓库墙壁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接著是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污水横流，两旁是低矮破败的棚户，偶尔有野猫闪著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他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死胡同的尽头。面前是一堵爬满青苔和藤蔓的砖墙，角落里堆满了散发著腐臭气味的垃圾。
苏晓没有停顿，走到墙边，伸手在几块看似隨意实则有著细微差別的砖石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依次按压。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內传来。紧接著，那块堆满垃圾的地面，竟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漆黑洞口。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气、霉味、汗臭以及某种奇异薰香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洞口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跟紧我。”苏晓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墨渊紧隨其后。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以粗糙石头垒砌的阶梯，潮湿而滑腻。走了约莫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但光线依旧昏暗。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又被人工开凿和扩建过。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一些散发著幽绿色、暗蓝色或惨白色光芒的苔蘚（萤光苔）附著在岩石上，提供了主要的光源，使得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氛围中。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薰香味更浓了，似乎是为了掩盖其他不好的气味。
这里，就是流云渡的阴影集市。
即使已是深夜，集市內依旧人影绰绰，络绎不绝。人们大多如同墨渊他们一样，穿著遮蔽身份的斗篷或深色衣物，行色匆匆，低声交谈。交易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或有声地进行著，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沿著溶洞两侧，是一个个或利用天然凹洞、或自行搭建的简陋摊位。摊位上摆放的物品千奇百怪，远超墨渊的想像。
有散发著淡淡能量波动的、各种顏色的辉光石，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柔软的兽皮上，大小不一，纯度各异。摊主往往身边就摆放著一两件依靠辉光石驱动的装置，比如一柄刀身镶嵌著红色辉光石、隱隱散发著热浪的斩马刀，或者一盏不需要灯油、仅凭一块指甲盖大小白色辉光石就能持续发光的长明灯。墨渊凭藉林远的记忆立刻认出，这些所谓的“神物”，其实就是战前科技广泛使用的標准能源晶石，只是在这个时代，它们的应用方式显得如此原始和粗糙。
有售卖各种奇特武器的摊位。一个乾瘦的老头正在演示一把造型古怪的鱼肠水弩，他扣动扳机，一道凝练的水箭激射而出，噗的一声，在远处一个作为靶子的木桩上留下了深深的孔洞，威力惊人。旁边一个摊位则陈列著各种机括类武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黄铜打造的连环手弩，结构精巧，据说一次可装填十支短矢，依靠內部强劲的弹簧和齿轮机构实现快速连发。墨渊注意到，这些武器的设计思路，虽然利用了物理原理，但其中一些精密的齿轮结构和能量传递方式，隱约能看到战前工程学的影子。
还有售卖各种来歷不明药材、珍稀兽骨、皮毛，甚至是一些標註著古老文字的残缺功法的摊位。更有一些角落，进行著更加阴暗的交易，比如人口、情报，或是某些被明令禁止的违禁品。空气中瀰漫著贪婪、谨慎、危险的气息。
墨渊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这里的一切，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这个“古代”世界，与林远记忆中的科技文明，存在著千丝万缕、无法割断的联繫！那些辉光石，那些武器中蕴含的技术碎片，都是明证！
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掠过每一个摊位，搜寻著任何可能与“方舟”相关的线索。苏晓静静地跟在他身边，警惕地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他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墨渊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摊位上摆放著几块破碎的、印有模糊电路板纹路的金属板；另一个摊位上，则有一截疑似某种合成纤维製成的、极具韧性的绳索；甚至还有一个摊主，在神秘兮兮地向人兜售一小瓶闪烁著幽蓝微光的液体，声称是来自“古代遗蹟”的“神血”
希望与失望交织。看到了许多文明的残骸，却没有找到最关键的、能直接指向“方舟”的物品。
就在墨渊的心渐渐沉下，以为此行或许难有收穫时，他的目光，被溶洞最深处一个极其偏僻、几乎没有任何光亮的角落吸引。
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用几块破石头隨意垒起的摊位。后面坐著一个蜷缩在厚重斗篷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摊位上没有辉光石照明，只是隨意地摆放著一些黑乎乎、锈跡斑斑的金属碎片、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水晶残骸，以及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零件。看起来，像是一个专门售卖“古代垃圾”的摊位。
若在平时，墨渊或许会一扫而过。但此刻，或许是某种直觉，或许是孤鸞剑胚在怀中传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苏晓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种摊位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还是跟了上去。
墨渊蹲下身，假装漫不经心地翻看著那些冰冷的、带著岁月锈蚀痕跡的金属碎片。他的手指拂过一块边缘锐利的装甲板残片，一种熟悉的合金触感让他心中一颤。这绝非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种锻造技术所能达到的质感和强度！
他的目光继续搜寻，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摊位的一角，几块破碎的水晶和扭曲的金属线下面，压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通体覆盖著暗红色的锈跡，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但它的造型，却与这个时代流行的任何匕首都截然不同！它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复杂的纹路，线条极其简洁、流畅，充满了某种冰冷而高效的工业美感。刀身与刀柄是一体化的设计，刀柄处包裹著一种即使歷经岁月也未曾完全腐烂的、带有防滑颗粒的聚合物材料！更关键的是，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有一个明显的、结构精密的按钮式锁定装置！
这种设计这种材料这种锁定机构！
墨渊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绝对是一把来自战前时代的战术匕首！是林远记忆中，那个时代的士兵或者特种人员才会配备的制式装备！
他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努力控制著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匕首从杂物中拿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远超看起来的体积，这是高品质合金的特徵。他仔细地擦拭著刀柄根部的厚重锈跡，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苏晓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何对这样一把“锈刀”如此感兴趣。
隨著锈跡被一点点抹去，刀柄根部，靠近护手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刻痕，逐渐显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抽象的、如同船帆又如同山峰的三角形轮廓，三角形的底部环绕著一段如同波浪又如同电路的弧线。
在看到这个图形的瞬间，墨渊的脑海“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林远记忆的深处，无数相关的信息碎片奔腾涌现！
文明方舟计划最高权限標识火种保存库准入徽记方舟徽记！
没错！就是这个徽记！与林远记忆中，那保存在意识最深处、代表著毕生信念与努力的计划標誌，一模一样！
这把看似破败的战术匕首，竟然真的是文明方舟的遗物！它曾经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方舟计划的相关人员！一名士兵？一名工程师？还是一名“守墓人”？
它为何会流落至此？是被遗弃？是在战斗中失落？它的主人又遭遇了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墨渊心中翻滚。这把匕首的出现，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坐標，一个路標！它证明“方舟”並非虚无縹緲的传说，它真实存在过，並且，它的遗蹟，它的线索，就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这把匕首”墨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隱藏在阴影中的摊主，“怎么卖？”
那摊主似乎一直在打盹，直到墨渊开口，才缓缓抬起头。兜帽下，只能看到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墨渊手中的匕首，又扫过墨渊和他身后的苏晓。
“哦？你看上这破铜烂铁了？”摊主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十个银幣，不二价。”
十个银幣，对於一把锈跡斑斑的“废铁”来说，简直是天价。苏晓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墨渊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当冤大头。
但墨渊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从苏晓之前给他的、仅剩的几个铜板旁（苏晓將一部分药材换成了钱），数出了十枚略显黯淡的银幣，递了过去。这几乎是他们目前所有的积蓄。
摊主似乎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银幣，掂量了一下，发出嘿嘿的低沉笑声：“小子，有点眼力。拿走吧。”
墨渊紧紧將战术匕首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滚烫。他强忍著立刻仔细研究一番的衝动，將匕首小心地塞入斗篷下的腰带里。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那摊主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听说北边的狼崽子们，在落星山脉找到了一些『大傢伙』的碎片，也在找类似纹路的东西”
墨渊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摊主。
但那摊主已经重新低下头，蜷缩起来，仿佛再次睡著，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不再理会他们。
落星山脉北境狼庭大傢伙的碎片方舟徽记
摊主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打在墨渊的心上！
他不再停留，对苏晓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转身，沿著来路，快步离开了这个光怪陆离的阴影集市。
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带著河水气息的冰冷空气，墨渊才感觉自己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他摸了摸腰间那坚硬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与紧迫感。
他找到了！找到了与“方舟”直接相关的实物证据！而且，似乎还有了新的线索方向——落星山脉，北境狼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消化这巨大的发现，以及思考如何利用这条新线索时，现实的危险，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悄然而至。
他並不知道，当他在地下集市中为发现方舟遗物而心神激盪时，流云渡的夜色中，几双属於北境狼庭的、残忍而贪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个看似平静的码头，以及可能隱藏於此的、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外晶石”的线索。
短暂的安寧，即將被铁蹄彻底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