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狼骑烟尘捲地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寂静。流云渡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沧澜江的涛声中小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薄雾中闪烁，那是彻夜未眠的船工或是早起准备营生的小贩。
墨渊一夜未眠。
他坐在医庐窗边的小凳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反覆摩挲著那把从阴影集市得来的战术匕首。上面的锈跡在他细致的擦拭下，脱落了不少，露出了更多原本的金属质感。那冰冷的线条，那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感，还有刀柄根部那个清晰的方舟徽记，无一不在向他诉说著一个遥远而真实存在的时代。
林远记忆中的某些碎片，隨著这把匕首的出现，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一些关於单兵装备维护、基础战术动作的知识，如同解冻的溪流，悄然融入他的意识。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模擬著匕首的握持、突刺、格挡的动作，那些动作简洁、高效，充满了千锤百炼的杀戮美学，与这个世界流行的、大开大合的武学招式截然不同。
苏晓也起得很早，正在外间轻声准备著早餐的炊具和药材。她偶尔会担忧地看一眼窗边沉默的少年，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那把奇怪的“锈刀”似乎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但也让他更加沉默，眼神深处仿佛燃烧著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火焰。
“吃点东西吧。”苏晓將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放在墨渊身边的矮几上。
墨渊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看到苏晓清秀脸庞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心中微微一暖，也闪过一丝愧疚。他將匕首小心地贴身藏好，低声道：“谢谢。”
就在他端起粥碗，准备囫圇喝下时——
“呜——嗡——！”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黎明的寧静！那號角声並非单一，而是成片响起，从流云渡的四面八方传来，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野蛮与肃杀之意，瞬间传遍了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著，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苏晓脸色骤变，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墨渊猛地站起，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薄雾瀰漫的沧澜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艘造型粗獷、船首雕刻著狰狞狼头的大型突击舟，正破开江水，如同离弦之箭般向著码头衝来！而通往流云渡的陆路方向，尘土漫天，如同黄色的巨龙翻滚，无数骑乘著高大北地战马、身披暗红色皮甲、头戴狼盔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挥舞著雪亮的弯刀，发出狼嚎般的呼啸，汹涌而入！
他们的旗帜上，绣著一只对月长啸的狰狞血狼！
“北境狼庭！是血狼骑！”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货物被撞翻的声音与狼骑那野蛮的呼啸和雷鸣般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谱写成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流云渡虽然也有护卫力量，但在这些如同天降的精锐骑兵面前，几乎不堪一击。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瞬间就被血色洪流衝垮，弯刀挥过，带起一蓬蓬温热的鲜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砰！”
医庐那扇本就不算坚固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木屑纷飞！两名眼神凶悍、浑身散发著血腥气的血狼骑冲了进来，贪婪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屋內唯一的女性——苏晓身上。
“嘿嘿，没想到这破地方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娘们！”一名狼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狞笑著伸手就向苏晓抓来。
“滚开！”墨渊目眥欲裂，想也没想，抓起手边煎药的陶罐，灌注了全身力气，猛地砸向那名狼骑！
那狼骑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药汁泼了一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捂著脸踉蹌后退。
另一名狼骑勃然大怒，骂了一句北境土语，手中弯刀带著恶风，直劈墨渊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充满了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戮技巧，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但这一次，墨渊没有慌乱！
林远记忆中那些关於基础格斗术和战场规避的知识，以及方才把玩匕首时模擬的动作，如同本能般瞬间涌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猛地向侧后方仰倒，同时右脚如同毒蝎摆尾，精准地踢向狼骑持刀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那狼骑手腕吃痛，弯刀险些脱手，攻势也为之一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这少年竟有如此怪异迅捷的身手。
墨渊趁此机会，一个翻滚拉开距离，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却几乎耗尽了他此刻大半的体力和精神。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小杂种！找死！”那狼骑恼羞成怒，再次挥刀扑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加混乱的声响和冲天的火光！显然，狼骑已经开始在渡口纵火，製造更大的混乱。
“別管这小子了！快搜！找到晶石线索要紧！”那个被烫伤的狼骑捂著脸，含糊不清地喊道。
两名狼骑恶狠狠地瞪了墨渊一眼，似乎觉得任务更重要，转身衝出了医庐，隨手將一支火把扔在了堆满乾草药的角落里。
火焰瞬间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材和草药，浓烟滚滚。
“快走！”墨渊强忍著不適，拉起被刚才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的苏晓，就要往外冲。
“等等！王老爹还在里面！”苏晓却猛地挣脱他的手，指向医庐里间。那里住著一位前几日摔伤了腿、在此养病的老木匠。
墨渊一咬牙，转身衝进里间，將那位嚇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背起，苏晓则迅速抓起她那个装著珍贵药材和银针的药篓。
三人衝出已然起火的医庐，外面已是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奔跑哭喊的人群，狼骑纵马驰骋，见人就砍，见屋就烧，整个流云渡陷入一片血火之中。
他们试图向著人少的码头边缘逃去，但混乱的人流和不时衝过的狼骑，让他们举步维艰。
“嗖！”
一支流矢擦著墨渊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他背著王老爹，行动不便，苏晓则紧紧跟在他身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尽力为他遮挡。
突然，一名杀红了眼的血狼骑注意到了他们，尤其是苏晓那清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显眼。他怪叫一声，催动战马，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苏晓！
“苏晓小心！”墨渊瞳孔猛缩，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苏晓听到风声，下意识地將身边的王老爹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暴露在了刀光之下！
“噗嗤！”
冰冷的弯刀划过她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淡蓝色的衣袖。她痛哼一声，踉蹌著几乎摔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晓——！”
看到苏晓受伤，墨渊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怒火，如同火山般从胸腔直衝头顶！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家族的仇恨，一路的追杀，此刻苏晓飞溅的鲜血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將背上的王老爹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残垣后，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著那名伤到苏晓后，正调转马头，准备再次衝来的狼骑。
他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某种力量的甦醒，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有武器，只有怀中那柄与他血脉相连的孤鸞剑胚。
“你们都该死！”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不属於他自己的嘶吼。意识深处，林远记忆里那些关於能量引导、关於精神力集中的碎片，与这具身体原本对武学的模糊认知，以及那滔天的怒火和杀意，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融合！
他不再去思考招式，不再去顾忌后果。他只知道，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右手虚握，仿佛握著一柄无形的剑，对著那名衝来的狼骑，猛地一剑斩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
但那名衝锋中的狼骑，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利刃的墙壁！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响！狼骑身上的皮甲瞬间出现一道平滑的切口，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他身下的战马，更是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马头与前半身竟然诡异地与后半身错位，轰然倒地！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孤鸞剑气，首次在墨渊有意识的引导下，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杀伤力！
这一剑，抽空了他体內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甚至透支了他的精神。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著身体，大口喘息。
然而，这边的异动，立刻引起了更大的注意。
“嗯？有点意思！”
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惊讶与浓烈的兴趣。
墨渊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分开混乱的人群和狼骑，大步走了过来。
这巨汉身高几近九尺，浑身肌肉虬结，仿佛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精钢札甲，甲冑上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几乎有门板大小的巨斧——开山！斧刃厚重，闪烁著幽冷的寒光，斧背上还镶嵌著几颗不断散发著凶戾气息的红色辉光石，显然並非凡品。
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隨之震动一下。他正是这次袭击流云渡的血狼骑首领——赫连铁山！
赫连铁山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单膝跪地、气息紊乱的墨渊，又扫了一眼旁边倒在血泊中的狼骑和战马那诡异的伤口。
“小子，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名堂？不像內力，倒像是某种精神念力？”赫连铁山的声音嗡嗡作响，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把你会的，还有你身上那件能发出这种力量的东西，交出来，本统领可以给你个痛快！”
墨渊咬紧牙关，挣扎著站起，將受伤的苏晓护在身后。他知道，眼前这个敌人，远比之前的任何追兵都要可怕！那如同实质的杀气，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他必须守护的人！
“做梦！”墨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次强行催动那几乎枯竭的精神力，沟通怀中的孤鸞剑胚。
“冥顽不灵！”赫连铁山冷哼一声，失去了耐心。他甚至没有动用巨斧开山，只是抬起那只戴著金属护臂的左手，五指箕张，如同鹰爪般，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抓向墨渊的头颅！在他看来，对付这样一个强弩之末的小子，徒手足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触碰到墨渊的瞬间——
“嗡！”
墨渊怀中清光大盛！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孤鸞剑气再次斩出！这一次，目標直指赫连铁山的手腕！
赫连铁山脸色微变，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抓出的手掌瞬间变招，化爪为拳，拳头上隱隱泛起土黄色的光芒，那是他修炼的厚土诀內力！
“砰！”
无形的剑气与包裹著內力的拳头狠狠碰撞！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响起！墨渊如遭重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他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只觉得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五臟六腑仿佛移位，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而赫连铁山，竟也被那锋锐无匹的剑气震得后退了半步！他拳头上那土黄色的光芒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好诡异的攻击！竟然能穿透我的內力防御！”赫连铁山盯著倒地不起的墨渊，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小子，你身上的秘密，本统领要定了！”
他不再留手，大步向前，手中的巨斧开山扬起，带著万钧之势，就要將墨渊彻底废掉擒拿！
苏晓看到这一幕，发出绝望的悲鸣，不顾手臂的伤势，想要扑过来。
墨渊躺在地上，看著那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巨斧阴影，心中充满了不甘。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嗤！嗤！嗤！”
数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斜刺里骤然响起！
赫连铁山脸色猛地一变，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巨斧开山迴旋，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只见数枚细如牛毛、闪烁著幽蓝色光泽的透骨针，被他的巨斧精准地格挡开来，散落一地。针尖触及地面，竟將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显然淬有剧毒！
“谁？！藏头露尾，给老子滚出来！”赫连铁山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在流云渡最高的一处仓库屋顶阴影下，一个身著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身影，缓缓收回了发射暗器的手。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下方倒地不起的墨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並非內力，亦非法术能量形式纯粹而奇特，运转方式闻所未闻还有那战斗技巧，简洁致命，绝非当今任何流派此子，果然如阁內星象所示，身负『上古之魂』，乃『天命之外』的异数！”
他低声自语，手指间，一枚雕刻著复杂星纹的青铜机关鸟，正蓄势待发。
“看来，不能让他死在北境蛮子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