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古墓幽径通何方
流云渡的喧囂与血腥,被远远拋在了身后。墨渊和苏晓在渡口边缘一处荒废的樵夫木屋中勉强躲藏了一日,待外面搜捕的风声稍缓,便立刻动身,沿著沧澜江逆流而上,进入了更为偏僻幽深的山区。
最终,他们在一条人跡罕至的瀑布后面,找到了一个乾燥而隱蔽的天然山洞。瀑布的水帘成了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与视线,洞內空间不大,却足以容纳两人暂时棲身。
墨渊的状况极其糟糕。强行催动孤鸞剑气的后遗症全面爆发,不仅仅是內腑震盪、经脉受损那么简单,更严重的是精神层面的创伤。两种记忆的碰撞,力量的失控,使得他的意识海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时刻有倾覆的危险。头痛欲裂,耳边时常出现幻听,眼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林远记忆中的破碎画面与棲霞城的血色火焰。
苏晓的臂伤经过她自己的处理,已经止血结痂,但失血和惊嚇也让她脸色苍白。她强打著精神,採集附近能用的草药,为墨渊和自己煎服,但效果甚微,尤其是对墨渊那诡异的精神创伤,几乎无能为力。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墨渊蜷缩在铺著乾草的地面上,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仇人找来,他自己就会先崩溃。
他想起了玄二十三留下的那捲《基础引气诀》。
挣扎著坐起,他颤抖著取出那捲非帛非纸的捲轴。展开后,上面是用一种古老的、却奇异地能让任何人看懂的意念符文书写的功法要诀,辅以简单的人体能量流转图谱。其內容確实如玄二十三所说,並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功秘籍,更像是一套严谨的、用於梳理和稳固自身能量的“广播体操”。
若是寻常武者,或许会觉得这法门过於基础,甚至有些鸡肋。但此刻对於体內力量乱成一锅粥、如同坐在火药桶上的墨渊来说,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摒弃杂念,努力忽略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混乱,按照捲轴上的指引,尝试调整呼吸,意守丹田(儘管他对此概念模糊,但林远记忆中有关於生命能量核心的类似描述),引导著体內那些横衝直撞的、属於孤鸞剑胚的清凉气息与自身微弱的內息,沿著图谱所示的简单路线,缓缓运行。
起初极其艰难,每一次意念的引导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剧痛和混乱不断干扰著他。但渐渐地,当那第一缕微弱的气流,勉强按照既定路线完成了一个周天的循环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如同久旱逢甘霖,悄然蔓延开来。
那並非力量的增强,而是一种“秩序”的建立。
原本在他体內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孤鸞剑胚能量,似乎找到了一个初步的、粗糙的疏导渠道,虽然依旧磅礴难以驾驭,但至少不再那么狂暴地衝击他的经脉和意识。而林远记忆带来的精神负荷,似乎也因为这种內在能量的有序化,而减轻了些许压迫感,那些疯狂闪回的记忆碎片,频率开始降低。
《基础引气诀》就像是在他混乱的內在世界里,打下了一根坚实的桩基,虽然无法立刻建造起高楼大厦,却让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暂时稳定了下来。
苏晓惊讶地发现,墨渊脸上那痛苦扭曲的神情舒缓了不少,呼吸也变得略微平稳悠长。她虽不懂其中奥妙,但也明白那捲轴起了作用,心中稍安,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和外伤。
如此过了五六日,墨渊的伤势虽然离痊癒还差得远,但至少稳定了下来,不再有性命之忧,头痛也大大减轻。而他对体內能量的感知和初步掌控,也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他已经能够勉强抑制住孤鸞剑胚的自主躁动,甚至能心念微动,引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剑气附著於指尖,虽然威力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代表著他开始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引导。
身体稍有好转,那颗探寻真相的心便再也无法按捺。棲霞城的血仇,林远的记忆,“方舟”的谜团,以及天机阁透露的只言片语,都如同鞭子一般驱策著他。
他將目標锁定在了千窟山。
这不仅是因为玄二十三话语中曾隱晦提及此地可能藏有“古之秘辛”,更是因为他在流云渡阴影集市获得那把战术匕首时,那个神秘摊主最后那句关於“落星山脉”和“大傢伙碎片”的话。千窟山,正是落星山脉最外围、也是传说中古代遗蹟最多的一条支脉。
“你要去千窟山?”苏晓听到他的打算,眉头紧蹙,“那里地势险峻,毒虫猛兽遍布,而且据说有不好的东西,寻常採药人都不敢深入。
“我必须去。”墨渊的眼神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答案。关於我的敌人,关於我身上的变化。”
苏晓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痛苦与执拗,知道自己无法劝阻。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对千窟山也不算熟悉,只知道一些外围的路径。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通过苏晓在流云渡残存的、为数不多的人脉关係,他们找到了一个住在山脚下的老猎户。付出了一枚所剩无几的银幣作为报酬后,老猎户嘟囔著“找死”之类的话,但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和一个大致的方向。
“去找石猴吧,那小子,就是个山里的精怪,没他不知道的路,没他钻不进去的洞。能不能找到他,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按照老猎户的指点,他们在一条遍布碎石和荆棘的乾涸河床旁,找到了“石猴”的“家”——一个利用天然岩缝和树枝、兽皮搭建的,如同巨大鸟巢般的简陋居所。
当那个被称为石猴的嚮导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墨渊和苏晓都有些意外。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比墨渊还要矮上半头,身形瘦小得如同尚未长成的少年,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他穿著一身用各种兽皮胡乱拼接而成的衣服,头髮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插著几根不知名的鸟羽。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滴溜溜转动间,充满了野性的灵动和狡黠,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警惕。他蹲在一块大石上,打量著这两个不速之客,姿势確实像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猿猴。
“你们找我?”石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山野特有的活力,“要去千窟山里面?那里可不好玩,会死人的。”他说著嚇人的话,脸上却带著跃跃欲试的表情。
墨渊直接取出了那枚仅剩的、也是最大的一块碎银子,放在掌心。“带我们去找千窟山里有『古代痕跡』的地方,特別是有这种標记的地方。”他另一只手,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出了方舟徽记的轮廓。 石猴的目光瞬间被银子吸引,但又很快移开,好奇地盯著那个图形,歪著头想了想:“这个圈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猛地从石头上一跃而下,动作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石头长得特別怪,上面好像就有这种歪歪扭扭的线!”
交易就此达成。石猴似乎对银子本身兴趣不大,反而对这次“探险”充满了兴奋。
有石猴带路,进程快得超乎想像。他仿佛真的是这山林的子孙,对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溪涧、每一处兽径都了如指掌。他能通过风中细微的气味辨別出远处有猛兽徘徊,能通过地面几乎不可见的痕跡判断出哪里是安全的路径。他带著墨渊和苏晓,穿梭在密林与峭壁之间,避开了好几处瀰漫著彩色瘴气的死亡山谷和有著剑齿豹標记的领地。
隨著不断深入,山势越发险峻,周围的植被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出现了一些外界罕见的、散发著奇异光泽的植物,甚至有一些小型的、形態特异的变异生物在阴影中窥视。
“快到了!”石猴在一处布满藤蔓的绝壁前停下,兴奋地指著一个被层层枝叶和爬山虎掩盖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就在这里面!我小时候追一只闪电貂进去过,里面很深,有很多奇怪的『大铁块』,阴森森的,我没敢往里走!”
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率先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苏晓紧隨其后,石猴则灵活地像只真猴子般溜了进来。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开朗”,並非想像中的世外桃源,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震撼的山腹空间!
这空间显然並非完全天然形成,穹顶高阔,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跡,只是岁月久远,布满了厚厚的石笋和钟乳石。最令人震惊的是,在山腹的尽头,赫然矗立著一扇门!
一扇绝非这个时代工艺所能企及的巨门!
门高约三丈,宽亦近两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哑光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坚硬,以墨渊如今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门板光滑如镜,几乎能倒映出人影,上面没有任何传统的门环或锁孔,只有一些极其简洁、流畅的线条装饰。
而在这扇巨门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清晰的徽记,如同沉默的宣告,烙印在那里——
那是一个抽象的、如同船帆又如同山峰的三角形轮廓,三角形的底部环绕著一段如同波浪又如同电路的弧线。
方舟徽记!
与墨渊怀中那柄战术匕首柄上的徽记,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充满了庄严与肃穆的气息!
墨渊的心臟,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浑身血液奔涌,呼吸急促,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徽记,几乎要沁出血来!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与“文明方舟”直接相关的遗蹟!这扇门的背后,很可能就隱藏著林远博士记忆碎片中,那个旨在保存文明火种的计划的真相!
苏晓也被这超乎想像的巨门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能感受到墨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虽然她不完全明白这徽记的含义,但也知道,这定然是了不得的发现。
石猴则好奇地摸著那冰凉的金属门,嘴里嘖嘖称奇:“哇!好大的铁门!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墨渊强忍著激动,目光扫向巨门旁边。在门侧的墙壁上,镶嵌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扁平装置,通体黑色,边缘圆滑,材质与巨门类似,但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它的屏幕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下方有几个早已失效、布满锈跡的物理按钮,侧面甚至还有一个標准的type-c接口的轮廓!(虽然墨渊並不知道这个名称,但林远的记忆让他瞬间识別出这是一种通用的数据/电力接口)
电子屏!儘管它早已失效,但那现代化的工业设计,那熟悉的接口形制,无不昭示著它毋庸置疑的科技造物身份!
这绝不是任何“古代”文明能够製造出来的东西!这是战前时代的產物!是和林远的记忆、和“文明方舟”属於同一个时代的科技遗存!
它就那样静静地镶嵌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诉说著一个失落文明的辉煌与悲愴。
墨渊伸出手,颤抖著拂去屏幕上的灰尘,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希望。
门后,会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科技遗產?是保存完好的知识库?是沉睡的方舟成员?还是如同棲霞城那般,布满了杀戮与背叛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打开这扇门!无论门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必须走进去!
因为这可能是他復仇的唯一希望,也是他解开自身命运,甚至履行林远博士那未竟使命的唯一途径。
他站在巨大的合金闸门前,仰望著那庄严的方舟徽记,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