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转移到坐在驾驶位的斯蒂芙身上。
她利落地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脸上带着明媚笑意，朝僵在原地的两人点了点头。
“斯蒂芙！你在干什么？你未成年，你甚至连驾照都没有。”
“放心，我有把握。”斯蒂芙语气平稳，带着笃定，“去年暑假利兹让我跑腿去买花种，我帮她开了整整两周的车，乡间小路可比伦敦的马路难开多了。”
“然后你告诉妈妈，你想听利兹讲她过去的故事，实际上你是开车去了？”
莉莉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辆时髦的小甲壳虫。
“oh！莉莉，所以……你每次去找我的时候，也相信了利兹找的借口？”
莉莉沉默了，不相信自己竟会如此愚蠢，但她还是劝道：“可是斯蒂芙，这毕竟是在伦敦……”
“利兹飞去美国前给我寄钥匙，她知道我能处理好。”
一直沉默的西弗勒斯踱步到副驾驶窗边，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车内，最后落在斯蒂芙镇定自若的脸上。
“我假设……”他声音低沉，“你所谓的‘有把握’，包含了应对伦敦复杂交通规则和潜在麻瓜警察盘问的能力？”
斯蒂芙回给他一个“少操心”的眼神。
“理论我都懂，实践也有过。上来吧，总比挤巴士快，也比现在叫家里再专门跑一趟强。”
她说着，目光转向莉莉，带着一丝安抚，“我保证，绝对安全驾驶。”
“……就相信你一次。”莉莉妥协了。
他们把行李塞在后座，空间拥挤，西弗勒斯需要坐在副驾驶。
斯蒂芙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动作流畅地启动引擎。
甲壳虫发出轻快的嗡鸣，她平稳地将车驶出，谨慎地汇入车站外的车流中。
莉莉最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发现斯蒂芙的操作确实老练且稳定，换挡、转向、观察路况，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西弗勒斯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伦敦的街景，他的神情是一种面对陌生环境习惯性、略带疏离的观察。
甲壳虫灵巧地穿行在伦敦午后稀疏的车流中。
斯蒂芙的驾驶技术确实如她所言，熟练得令人意外。
路线渐渐偏离轨道。
斯蒂芙开始了她语速飞快的“导游”讲解，“请看右边，我尊敬的两位贵宾，那就是泰晤士河，水里没有巨乌贼，但据说有味道不太好的其他鱼。远处那个尖顶，是大本钟，一个比霍格沃茨钟楼还要准时的大家伙……”
西弗勒斯眉头微蹙，将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风景，灰蒙的河水与宏伟的建筑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模糊的倒影。
他保持着沉默，犹如一个被迫参观陌生文明的异乡人。
斯蒂芙的车速不快，她真的像模像样地解说着，穿过几条着名的街道，又在经过某条满是剧院的大道时调侃“麻瓜们在这里看戏，不用念咒就能变换场景”。
莉莉最初的紧张渐渐被新奇和一丝好笑取代。
她看着妹妹兴致勃勃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西弗勒斯那副“来都来了”的淡漠神情，最终放弃了挣扎。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车内，将细小的尘埃照得飞舞。
大约半小时后，一家有着蓝色雨棚和白色窗棂的小咖啡馆。
“好了，观光暂告段落。现在，我以司机的身份宣布，大家下车补充燃料。我请客，利兹奶奶赞助的。”斯蒂芙晃了晃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小钱袋，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次，连西弗勒斯都投来了略带诧异的一瞥。
片刻后，三人坐在了咖啡馆外的露天座位的阴凉处。
白色的铁艺小桌上，摆着一壶英式红茶、一碟堆叠着奶油和草莓果酱的司康饼，还有几块精致的杏仁小蛋糕。
斯蒂芙满足地咬了一口涂抹着厚厚奶油的司康，含糊不清地说：“看，这比挤在闷热的巴士上要好多了，对吧？”
莉莉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热气氤氲中，她看到西弗勒斯姿态依旧有些僵硬，但他确实端起了茶杯，并且在他认为没人注意的时候，迅速而精准地往杯子里加了一块糖。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阳伞的缝隙，司康饼的甜香与红茶的醇厚气息交织，那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一阵舒适的沉默后，斯蒂芙用叉子轻轻敲了敲蛋糕碟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如果说真的…”她用餐巾擦掉嘴角的奶油，语气轻松，“你们觉得，如果我们不是……嗯，我是说，我们、就是最最普通的那种学生，现在会是在干嘛？”
莉莉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来。“可能……在为a-levels考试发愁？”她不太确定地说，参考佩妮做过的事，“或者，在商量暑假去哪里打工？”
“……打工。”斯蒂芙的眼神飘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沉吟了片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嗯，未来也许可以做哪家报社的助理？或者编辑？”
这个答案让莉莉有些意外。
“编辑？我以为你会说想当探险家或者周游世界的记者之类。”
斯蒂芙耸了耸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喜欢新鲜事，喜欢听不同的故事，但……让我常年不着家，像鸟一样到处飞？我可能受不了。”
她转头看向莉莉，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坦诚，“想想看，能第一时间读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稿件，触摸那些带着异域气息的文字和图片，听那些旅行者讲述他们的奇遇——撒哈拉的星空，亚马逊的雨林……而我，在把这些精彩的故事编织成册之后，还能按时回到自己的房间，闻到厨房里飘出的晚餐香气，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
她顿了顿，又道：“这有点像……嗯，既尝遍了宴席上的所有美味，又不必承担洗碗的麻烦？而且…”她声音轻快起来，“要是我哪天心血来潮，也可以凭借‘工作需要’这个完美的借口，亲自去某个地方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是否真的像稿件里写的那样”。”
莉莉被这个比喻逗笑了，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斯蒂芙会做出的、平衡了冲动与理智的选择。
一直沉默聆听的西弗勒斯，他将目光从斯蒂芙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茶杯，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一个明智的……折中方案。”
“那你呢？西弗勒斯。”莉莉问他。
可能一直被嘲笑到受不了那些痛苦和屈辱吧。
西弗勒斯想着，目光落在街道对面一个正在擦拭橱窗的店员身上，突然开口，声音里完全没有平日的尖锐：“或许，会在某个书店。”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整理书籍，或者，仅仅是阅读。”
斯蒂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安静的书店，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西弗勒斯穿着普通的衣服，隐没在高大的书架之间……这个画面奇异地平和，甚至有些温馨。
“听起来不错，”莉莉微笑着说，带着一丝鼓励，“至少很安静。”
“而且能第一时间看到新书！我还能在心里给它们打分。”斯蒂芙补充道。
他们的话题从不着边际的职业幻想，转到学校里某个脾气古怪的老师，又跳到最近见过的新鲜事和听过的音乐。
西弗勒斯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但他没有流露出不耐烦，只是听着，偶尔在莉莉或斯蒂芙直接问他时，给出简短却不显敷衍的回答。
他甚至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吃光了分到的那块杏仁蛋糕。
当壶中的红茶见底，碟子里只剩下些许蛋糕屑和司康的碎渣时，斯蒂芙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靠在了椅背上。
“好了！”斯蒂芙宣布，“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