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顶层的私人会议室内,气氛不同于往日的商业谈判,带着一种奇异的学术氛围。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几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他们是运城医科大学和附属医院的领导、以及骨科领域的几位泰斗专家。另一侧,是以沈瓷为首的沈氏基金会代表。
王秘书正在做最后的陈述:“综上,沈氏慈善基金会经过前期调研与论证,决定向运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骨科实验室,捐赠一套国际最先进的‘显微骨骼动态应力分析系统’,以及配套的五年期科研经费,总计人民币八千万元,专项用于骨科前沿领域的基础与临床研究”
此言一出,对面几位专家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那套系统是他们梦寐以求但一直苦于资金不足而无法引进的顶级设备!
沈瓷坐在主位,姿态放松,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激动的学者们,最后落在坐在专家团队末位、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凌景宿身上。
凌景宿作为实验室的青年骨干,也被要求列席。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比穿白大褂时多了几分正式,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依旧。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资料上记录几笔,对于这笔天降巨款,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
沈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果然。堂妹说得对。寻常的惊喜打动不了他。
捐赠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双方签署协议,握手,合影。闪光灯过后,院方领导激动地握着沈瓷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并表示一定要举办一个隆重的捐赠仪式和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就不必了。”沈瓷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却不容置疑,“沈氏做慈善,不是为了博名声。能真正为医学发展尽一份力,我们就很欣慰了。仪式也从简吧,不要打扰专家们的科研时间。”
这番话更是赢得了在场所有专家的好感,纷纷赞叹沈少年轻有为,胸怀广阔。
沈瓷微笑着应对,目光却再次掠过凌景宿。对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老教授的低声议论,侧脸线条清隽,似乎对这番商业互吹并不感兴趣。
会议结束,专家们簇拥着沈瓷,一路交谈着送往电梯口。
凌景宿跟在人群最后,准备直接回实验室。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时,沈瓷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人群后的凌景宿,语气自然地问道:“凌医生,关于那套新系统的几个技术参数,我还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方不方便稍留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凌景宿身上。
院领导立刻道:“方便!当然方便!景宿,你好好跟沈少解释一下!”其他专家也纷纷附和。
凌景宿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能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好的。”
沈瓷对众人颔首示意:“那我再耽误凌医生几分钟,各位先请。”
电梯载着心满意足的领导和专家们离去。走廊里只剩下沈瓷、凌景宿,以及不远处的王秘书。
“去小会议室吧。”沈瓷对凌景宿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技术探讨。
凌景宿没说什么,跟着他走进旁边的一间小型会议室。
王秘书体贴地留在门外,并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先生有什么问题?”凌景宿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沈瓷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状似随意地问道:“凌医生对这套系统还满意吗?”
凌景宿沉默了一下,回答得十分客观且官方:“这套系统是目前领域内最顶尖的设备,能极大提升我们的科研精度和效率。我代表实验室,感谢沈氏的慷慨捐赠。”
标准答案,无可挑剔。
沈瓷转过身,倚在窗边,看着他:“只是代表实验室?你自己呢?不期待吗?我听说,你之前有篇论文,就因为缺乏关键数据支撑,被卡了很久?”
凌景宿终于抬眼,正眼看向沈瓷,清澈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知道得这么具体。
“科研受阻是常事。”凌景宿的语气依旧平淡,“新设备能解决很多问题,确实值得期待。”
这几乎是他今天说过的最接近个人情绪的一句话了。
沈瓷笑了笑,终于切入正题:“其实,除了这套系统,基金会最近还在评估另一个合作项目。是关于‘人工智能辅助骨科手术规划’的课题,需要临床医生深度参与。不知道凌医生有没有兴趣牵头?”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递给凌景宿。
凌景宿接过,快速翻阅起来。越是翻看,他专注的神情越是明显。这个课题的前沿性和挑战性,显然极大地吸引了他。
“这个课题的想法很好,但技术实现难度很高,尤其是临床数据的获取和算法训练”凌景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学术探讨时的锐光,暂时褪去了平时的疏离。
“资金和设备不是问题。”沈瓷语气笃定,“沈氏可以联系全球最好的技术团队和实验室进行合作。至于临床数据附院这边,就需要凌医生这样的专家来把握方向和标准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景宿微微发亮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如果凌医生有兴趣,我可以建议基金会,将这个课题作为最高优先级项目推动。并且,由你全权负责临床部分。”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offer。不仅是大量的科研资源,更是巨大的信任和学术上的肯定。
凌景宿握着计划书,沉默了。他显然在快速权衡。
沈瓷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对于凌景宿这样的人,学术上的吸引力,远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有效。
片刻后,凌景宿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为什么是我?附院有很多资历更深的教授。”
沈瓷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迎上凌景宿探究的目光,回答得半真半假,语气诚恳:“因为我看过你的论文。思路清晰,创新性强,对技术前沿的理解很深。这个项目需要的就是既有扎实临床基础,又不墨守陈规的年轻力量。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理由,既夸赞了对方的能力,又撇清了私人关系的嫌疑,完全站在学术和项目的立场上。
凌景宿眼中的审视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专业认可后的慎重。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计划书,然后抬眼看向沈瓷:“我需要时间评估可行性,也需要和导师商量。”
“当然。”沈瓷爽快答应,“计划书你带回去慢慢看。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他说着,极其自然地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关于项目沟通也方便些。”
这一步,走得顺理成章,毫无刻意之感。
凌景宿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也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两人的微信二维码几乎同时亮起,互相扫描。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沈瓷看着微信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极其简单的、用本名做id、头像是一片空白雪山图案的联系人,心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妙快意。
终于,不再是只能通过短信和医院座机才能找到他了。
“那我不打扰凌医生了。”沈瓷见好就收,主动结束谈话,“期待你的回复。”
凌景宿收起手机和计划书,点了点头:“谢谢沈先生提供的机会,我会认真考虑。”
他公事公办地道别,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沈瓷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一步,成了。
投其所好,果然是最有效的策略。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雪山头像的朋友圈。果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符合他那拒人千里的性格。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沈瓷收起手机,心情颇好地走出会议室。
王秘书立刻迎上来:“沈少,接下来”
“回公司。”沈瓷迈开长腿,“另外,帮我搜集所有关于‘人工智能辅助骨科手术规划’的前沿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王秘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应下。
几天后,凌景宿的微信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几条新消息。
不是寒暄,不是问候,而是几条极其专业的、关于那个ai骨科课题的国外最新文献链接和会议报告摘要。
发送人自然是沈瓷。
附言只有一句:「偶尔看到,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发送时间通常是深夜。
凌景宿没有回复。
但沈瓷并不着急。
他知道,对于凌景宿这种人,无声的阅读和思考,远比客套的回复更有价值。
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下了最合猎物胃口的诱饵,然后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只清冷孤高的雪山之鹰,自己主动飞入他的领空。
而此刻,实验室里,凌景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千金难求的专业资料,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这位沈家少爷似乎和他想象中那个只会砸钱、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有点不一样。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只是将那些资料,仔细地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