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b材料的纳米分层迹象，如同精密仪器上一个微尘大小的瑕疵，让整个验证流程骤然停滞。凌景宿与伯格教授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紧急技术会议，屏幕上共享着高分辨电子显微镜图像和分子动力学模拟数据。
“问题可能出在界面处的残余应力，以及我们选择的‘阻挡层’前驱体材料在特定湿度下的水解副反应，”伯格教授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勾勒着化学结构式，“我们需要调整前驱体配方，并引入一道原位等离子体处理工序，在沉积后立即强化界面键合。但这需要修改设备，重新验证整个涂层工艺链。”
“时间评估？”凌景宿问得直接。
“修改和重新制备样品，至少四周。然后重新开始加速老化和机械测试……乐观估计，整体验证完成要推后两个月。”伯格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没有捷径。机械完整性是植入体的生命线，不容任何妥协。”
两个月。沈瓷收到这个更新时，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商业决策有时就是接受现实，然后调整节奏。“启动备用方案，用‘优化版’材料开始第一批长期植入动物实验的设计和伦理申报。方案b按新工艺推进，但我们必须有并行的、不卡在同一个点的进度条。”
与此同时，经过无数次模拟推演和安全审查，“绿洲”参数下的首次安全验证实验，在加倍严密的监控下启动。这次，凌景宿亲自担任主试，受试者只有三名，都是经过最严格筛选、且签署了附加知情同意书的健康志愿者。实验室内气氛凝重，除了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干预采用严格限定在“绿洲”范围内的“微能量调谐”参数，ts脉冲的强度和时序也控制在模拟显示最安全的区间。高密度eeg、近红外脑功能成像、以及实时瞳孔和皮肤电反应监测同步进行。
第一次实验，平静无波。脑电信号显示目标gaa波段在干预后出现预期内的局部增强，网络连接分析未发现异常模式，受试者主观报告仅有轻微的“注意力更集中”感，无任何异常体验。
第二次，第三次……结果高度一致。安全监控数据绿线全通。
“安全区参数在现实中初步得到验证。”实验结束后，李维看着汇总数据，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谨慎，“没有触发任何异常同步迹象。不过，行为任务的改善效应也比之前弱，统计上仅边缘显着。”
“用一部分效能，换取确定性的安全，这是合理的交换。”凌景宿看着屏幕上平稳的脑电频谱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弛。至少，他们确认了一片可以安全立足的滩头阵地。尽管这片阵地比最初期望的要狭小。
科学探索暂时稳住了阵脚，联盟政治的风暴眼却开始汇聚新的能量。瑞典专家的独立评估报告初稿完成，在提交委员会前，他依照学术惯例，先将报告中对沈氏项目的“主要发现与结论”部分发送给沈瓷方面核对事实。
报告措辞严谨客观，总体上对“海神项目”的风险管控措施和科研价值给予了肯定，认为在严格遵循已划定安全参数的前提下，项目数据接入联盟网络“利大于弊”，但建议附加为期一年的强化数据监控与定期独立审计条款。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米勒博士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少数意见报告”。这份报告不仅大肆渲染“意识共振”的未知风险，更援引了沈氏早期一些公开演讲和论文中关于“神经可塑性极限突破”的远景描述，断章取义地指控“海神项目”的终极目标隐含着“非治疗性的神经增强”意图，与联盟专注于“安全性评估”的宗旨不符，并质疑沈瓷个人的“商业利益”可能影响科研独立性。
“这是偷换概念，恶意引导。”王秘书将报告摘要递给沈瓷时，脸色难看，“他把对长远科学可能性的探讨，曲解为当前项目的隐藏议程。而且把商业伦理问题混入技术评审，这是违规的。”
沈瓷快速浏览，眼神冰冷。“他急了。技术层面找不到致命破绽，就开始攻击动机和未来可能性。这是政治打击的经典套路。”他思考片刻，“我们不能陷入他设定的‘动机辩论’陷阱。回应重点：第一，重申项目当前所有研究严格限定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相关的认知功能改善，所有实验设计和伦理审批均有据可查；第二，指出将科学家对未来的合理展望曲解为当前项目目标是逻辑谬误；第三，强调沈氏集团对项目的投入是长期研发的必要保障，其商业回报完全基于未来可能获批的治疗产品，与联盟数据共享的公益性质无冲突，且我们接受任何合规审计。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沈瓷顿了顿，“将米勒博士报告中的几处明显的事实错误和断章取义的引用，整理成详细的勘误表，附上原始文献和上下文，要求委员会予以正式记录。”
以事实对抗曲解，以程序对抗搅局。
就在沈瓷团队连夜准备回应材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一家平时以报道严肃科学新闻着称的欧洲媒体，突然刊发了一篇标题耸动的深度报道：《大脑调谐还是意识操控？——全球神经技术伦理新边界上的激辩》。文章看似平衡地引用了双方观点，包括对沈氏“意识共振”事件的描述，对米勒博士“担忧”的转述，但也提到了瑞典专家的肯定意见。然而，文章的倾向性隐藏在细节选择和标题渲染中，且在文末“巧合”地提及了“源点生物”沃森近期关于“负责任创新”的演讲。
报道一出，立刻在学术界和关注科技伦理的公众中小范围发酵。虽然并未形成大规模负面舆情，但却成功地将“海神项目”推上了“激进技术伦理争议”的风口浪尖，为联盟内部本就微妙的天平，又加上了一枚不确定的砝码。
“埃琳娜的手笔，借媒体放大米勒的声音。”沈瓷看着王秘书收集到的舆情简讯，语气笃定，“她在利用规则内的一切手段，制造障碍和噪音。”
“需要公关回应吗？”
“暂时不必。回应会抬升热度。将这篇报道和我们的事实澄清材料，一并提交给委员会，作为‘外部舆论对评审过程可能造成不当影响’的备案。提醒委员会，基于不实信息或片面报道的舆论压力，不应影响基于科学事实的评审。”
夜深了，沈瓷回到家中，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凌景宿还在书房，正对着加州那个研究小组的第二封邮件沉思。他已按计划回复了第一封，只进行纯数学特征的探讨，但对方显然对潜在的机制更感兴趣，提出了更深入的交流请求。
“还没休息？”沈瓷走过去，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加州那边又来信了。他们的模型显示，某些致幻剂诱发的脑电模式，在临界相变前的特征，和我们观察到的‘异常同步’的某些数学特征有相似之处。他们想探讨这种‘临界态’理论是否适用于理解外源调控引发的网络状态跃迁。”凌景宿将屏幕转向他，“科学上，这很有吸引力。但……”
“但风险也更明显了。”沈瓷接过话头，快速浏览邮件，“‘临界态’、‘相变’、‘致幻剂比较’……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哪怕在纯粹学术语境下，也足够让米勒那种人如获至宝。”
凌景宿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我明白。可如果因此拒绝一个有价值的科学对话，又觉得……是一种损失。”
沈瓷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凌景宿肩头紧绷的肌肉。“或许，可以换一种更安全的形式。提议进行一次小范围的、闭门的线上研讨会，仅限双方核心建模人员参加，讨论纯数学模型和信号处理算法，明确约定会议内容不记录、不引用、不作为正式合作。同时，提前向我们的伦理委员会和联盟监督委员会报备这次学术交流的性质和范围，做到完全透明。”
凌景宿眼睛微亮：“划定交流的边界，控制信息的流动。”
“嗯。科学探索需要开放，但保护项目也需要智慧。在边界清晰、记录透明的前提下，有限度的交流风险可控。”沈瓷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就像我们的实验划定了‘安全区’，你也可以为学术交流划一个‘安全区’。”
凌景宿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好。我来起草提议。联盟那边……报道的事，我看到了。”
“意料之中。”沈瓷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带着疲惫后的平静，“边界的确认从来不容易。材料验证要重来，实验安全区刚刚确认，联盟的评审又陷入动机攻击和舆论搅局……每一条线都在爬坡。”
“但至少，安全区的实验成功了，材料的根本问题找到了，米勒的报告里也有可以反驳的事实错误。”凌景宿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看着他，“僵局里，也有裂痕可以撬动。”
沈瓷看着他沉静坚定的侧脸，心中的烦闷和紧绷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一些。是啊，确认了安全的边界，就守住了底线；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就有了解决的方向；发现了对手攻击的漏洞，就有了反击的支点。僵局固然令人窒息，但只要裂缝出现，光就有机会透进来。他们各自在技术与政治的战场上，正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确认边界，撬动裂缝，在重压之下，艰难而坚定地拓展着属于他们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