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神经科学中心的远程会议室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小窗，连接着国内三家顶尖医院神经内科的临床研究团队核心成员。“海神项目”探索性临床试验研究者启动会正在进行。沈瓷作为申办方代表，主持着会议。
会议议程高效而务实。首席研究员、来自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韩正峰教授首先强调了试验的探索性质和最高安全标准。随后，运营团队详细讲解了试验流程、患者入排标准、随机与盲法设置、以及植入手术与术后随访的具体sop。数据管理团队演示了电子数据采集系统，重点展示了内置的实时安全监测警报逻辑。最后，沈瓷重申了idc的独立性和最终权威，并播放了idc主席——一位国际知名的神经伦理学家——的简短寄语视频。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问答环节涵盖了从术后感染控制细节到认知评估量表文化适应性的方方面面。气氛严谨专业，但也透着一种对新领域探索的谨慎兴奋。
“启动会很成功，各中心团队准备充分。”会后，负责临床运营的副总向沈瓷汇报，“按照计划，首例患者筛选将在两周后启动，idc前置审核已预约。一切按时间表推进。”
沈瓷点头。绿灯之后，庞大的机器开始按照预设程序精密运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就在启动会结束的当晚，凌景宿在预印本服务器biorxiv上发布的关于星形胶质细胞耦合机制的简短论文，开始在计算神经科学和神经胶质细胞研究的小圈子里引发关注。论文数据扎实，结论新颖，提出“干预参数通过影响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相位锁定来调节网络功能”的假说颇具启发性。几位该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并表示兴趣。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全是鲜花。一篇来自德国马普研究所某资深研究员的博客评论，在学术圈内快速流传。评论肯定了实验设计的精巧，但尖锐地指出，离体脑片环境高度简化，与在体复杂环境“天差地别”；将钙波相位锁定的微小变化直接与行为改善关联是“过度外推”；并质疑论文中使用的个性化脉冲参数“缺乏明确的神经生理学或理论依据，更像是数据拟合的结果”。
这篇评论虽然语气学术，但直指研究从基础到转化逻辑链中最脆弱的环节，杀伤力不小。更引人注目的是，评论者在结尾处“顺便”提及，在追求神经调控机制理解的竞赛中，需要警惕“将初步的、高度模型依赖的体外发现，过早包装为颠覆性见解”的倾向，以免误导资源分配和公众预期。
“学术狙击，来了。”李维将博客链接发给凌景宿时，语气沉重，“而且打在了最疼的地方——转化可信度。马普的这位教授以严谨和保守着称，他的质疑会被很多人认真看待。”
凌景宿仔细阅读了评论。批评点确实存在，也是他论文中已经坦率讨论过的局限性。但对方刻意忽略了论文明确标明的“初步证据”和“机制假说”定位，将其拔高到“宣称颠覆”的层面进行批判，这显然带有引导舆论的意图。
“评论者与‘源点生物’有过合作吗？”凌景宿问。
李维快速检索：“公开记录显示，五年前合着过一篇综述。近期无明显直接合作，但他在多个场合赞赏过nea平台数据的‘严谨’和‘扎实’。”
关联微妙，但并非无迹可寻。
“我们需要回应吗？”李维问。
“不直接驳斥。”凌景宿沉思后说，“那样会陷入无休止的技术争论，抬升话题热度。我们在论文的评论区，以作者身份发布一条简短的‘感谢与澄清’：感谢关注和评论，重申研究的初步性和假说性质，强调下一步在体验证和寻找更普适理论依据的计划，并邀请对具体技术细节感兴趣的同行私下交流。态度要开放、谦逊、专注于科学本身。”
他要将对方的“动机性质疑”，化解为正常的“学术观点交锋”。
然而，学术圈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产业和资本层面。一家经常发表神经技术行业分析的国际咨询公司，在其周报中以“神经调控机制研究的新争议”为题，简要介绍了凌景宿的预印本和马普教授的质疑，并评论道：“这凸显了将前沿基础研究发现转化为可靠临床干预所面临的巨大鸿沟。投资者在评估此类高度依赖机制创新的项目时，可能需要更加关注其科学发现的稳健性以及在复杂生理系统中的验证路径。”
报告虽未直接点名“海神”，但其指向性明确。王秘书监测到，几家此前与沈瓷有过接触的投资机构，悄然放缓了后续沟通的节奏。
“埃琳娜在利用学术争议，放大我们的‘不确定性’。”沈瓷在内部会议上分析，“她很清楚，对于全新机制的技术，资本最怕的就是‘科学基础动摇’。那位马普教授的博客，可能并非直接受她指使，但肯定符合她的战略需要，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默契的鼓励。”
“那我们如何应对？”王秘书问。
“双线回应。”沈瓷果断道，“第一，科学线，支持凌景宿的开放回应策略，并加速推进在体验证实验的设计。我们需要更快的速度，拿出更直接的证据。第二，产业线，安排我与那几家咨询公司的资深分析师进行一对一简报，不回避争议，而是主动介绍我们应对科学不确定性的整体研发策略——包括多层次验证、与顶尖学术机构的开放合作、以及我们独特的‘机制探索驱动’的长期价值逻辑。要让他们理解，我们不是忽视风险，而是将风险管理本身作为核心能力来建设。”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临床试验的启动宣传要加大力度。用实质性的临床进展，来对冲机制研究上的争议。让人们看到，无论机制细节如何争论，我们的技术正在按部就班地进入人体验证阶段，这才是硬实力。”
晚上，沈瓷和凌景宿在家中碰头。窗外是闷热的夏夜，室内空调低声运转。
“博客看了？”沈瓷问。
“看了。批评点存在，但动机不纯。”凌景宿语气平静，“已经在评论区做了回应。”
“资本那边有些反应，但问题不大。”沈瓷递给他一杯冰水，“临床试验的机器一旦启动，会形成自己的势能。你的在体验证实验设计好了吗？”
“初步设计好了，更复杂，需要更长的动物训练和记录时间。”凌景宿接过水杯，“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内能有初步结果。但科学快不了。”
“我知道。”沈瓷坐到他身边，“但我们现在需要‘快’的信号，哪怕是阶段性、不完全的。能不能在现有猕猴数据里，再挖掘一些支持你假说的间接证据？比如，回顾性分析不同猕猴的基线神经元-胶质信号同步特征，与它们对干预的行为响应之间的关系？”
凌景宿想了想：“可以尝试。虽然信号噪比低，但如果能发现趋势，也是佐证。我让团队加急分析。”
“好。”沈瓷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启动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我们不能让学术的狙击拖慢脚步。你的研究是未来的引擎，但现在的船，需要靠临床试验的帆来推动。埃琳娜想把我们拖入科学细节的泥潭，我们要一边在泥潭里保持前行，一边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船正在驶出港口。”
凌景宿回握他的手，力道很稳。“我明白。科学的争论交给时间，我们的实验和数据会说话。你现在需要的是临床的势头。”
夜色渐深，两人在书房里各自忙碌。电脑屏幕上，一边是临床试验入组筛选的流程图，另一边是复杂的神经信号分析脚本。启动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学术狙击的子弹呼啸而过，而他们，一个在构筑临床的堤坝，一个在深挖科学的泉眼。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目标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穿过争议的迷雾，抵达那艘已经扬帆起航的临床之船，并在航行中，不断为它注入来自科学深海的、更强劲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