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专用临床研究病房内，气氛肃穆。韩正峰教授、研究协调员、神经心理评估师、神经外科顾问，以及沈氏派出的临床监查员，围坐在会议桌前，屏幕上展示着第一位潜在受试者——一位62岁、诊断为轻度阿尔茨海默病的退休教师的完整资料。详细的神经心理学评估、脑脊液生物标志物、海马体积ri定量分析报告，都指向典型的早期ad病理改变。
“患者张建华，se评分24，cdr 05，主诉近记忆力下降一年半，影响日常管理药物和财务。无重大精神疾病史，无严重心脑血管疾病，无癫痫史，家族史阴性。”研究协调员汇报着关键信息，“已通过初步医学筛选。本人及家属知情同意过程已完成第一轮，表示理解试验探索性质及所有可能风险，意愿强烈。”
神经外科顾问仔细审阅了患者的脑部结构影像：“海马及内侧颞叶萎缩符合早期ad，未见明显血管性病变或占位。从解剖学角度，植入手术路径清晰，风险可控。”
韩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沈氏的cra：“患者符合方案所有入组标准。按照流程，现在需要将完整资料提交idc进行前置审核。同时，伦理委员会也需要最终确认。你们申办方是否还有补充意见？”
cra看向屏幕另一端的沈瓷。沈瓷微微点头。cra回答：“申办方无补充。同意启动idc审核流程。相关资料包已准备就绪，可以即刻提交。”
“好。”韩教授拍板，“立即提交。同时，启动对患者的最终知情同意确认和术前准备工作，但一切以idc和伦理的最终绿灯为准。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首例患者的筛选，迈出了从方案到实践的关键一步。沈瓷在办公室看着提交确认的邮件发出，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按计划行事的沉静。真正的紧张，将伴随着idc的决定和最终的手术日期而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首例患者资料提交idc的次日，国际神经科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社交平台“neurotree”上，一场围绕凌景宿预印本论文的讨论，在一位资深学者的引导下，悄然转向了一个更具普遍性质疑的角度。
这位学者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为《机制探索的诱惑与“讲故事”的风险：论神经技术初创公司的科学传播策略》。文章并未直接抨击任何具体研究，而是以“近年来一些引人注目的研究”为例，剖析了一种现象：将早期、初步的、高度模型依赖的体外或动物研究发现，通过精心选择的叙事框架，包装成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关键突破”，从而吸引关注、资源和投资。文章认为，这种“科学故事化”虽然有助于传播，但可能模糊了科学发现本身的不确定性和漫长验证路径，甚至可能扭曲科研优先次序，对年轻学者和公众产生误导。
文章旁征博引，观点看似客观公允，但其列举的“例子”特征，与凌景宿的星形胶质细胞耦合研究、以及沈瓷团队对“第三只眼”模型的宣传，有着难以忽视的重合。更微妙的是，文章在结尾处赞扬了那些“基于大量扎实临床数据、进行渐进式算法优化”的研究路径，认为其“更贴近患者需求，风险更可控”。
这篇长文迅速获得了大量点赞和转发，许多学者，尤其是那些对产业界过度宣传抱有警惕的学者，纷纷表示共鸣。一种“警惕过度包装的基础研究发现”的默认声浪开始在学术界形成。这种声浪并非针对个人，却足以让任何试图将前沿机制研究快速推向应用和资本市场的努力，蒙上一层“动机可疑”的阴影。
“这是更高级别的舆论引导。”王秘书向沈瓷汇报时，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它不攻击具体数据，而是攻击我们的‘科学传播伦理’和‘动机’。这比直接的技术质疑更难反驳，因为它触及了价值观和信任。很多潜在的合作者或投资者，可能会因此对我们保持更远的距离，以免被贴上‘追逐炒作’的标签。”
沈瓷盯着屏幕上那篇被广泛传播的长文，眼神锐利。“埃琳娜，或者她代表的势力，这次用的是‘阳谋’。他们利用了学术界对产业资本影响科学客观性的天然不信任感。我们如果反应激烈，会被认为是‘心虚’；如果不反应，默认声浪会持续侵蚀我们的信誉。”
他思考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不直接回应这篇文章。但我们必须在另一个层面，展示我们的科学严谨性和长期主义。通知凌景宿，尽快将离体脑片研究的完整数据集和详细分析代码，在我们项目的公开数据仓库中发布，并邀请任何感兴趣的研究者下载、验证、甚至提出新的分析思路。我们要用极致的开源和透明，来对抗‘包装’和‘故事化’的指责。”
“另外，”沈瓷补充，“安排一次小范围的、面向真正顶尖机制神经科学家的闭门研讨会，邀请他们提前获得我们更完整的在体验证实验设计草案，进行批判性讨论。我们要证明，我们欢迎最严格的科学审视，并且我们的研究进程是开放、迭代、而非封闭、包装的。”
他要将对方的“道德指控”，转化为展示自身科学操守和开放态度的机会。
凌景宿收到指示后，立刻着手整理和发布完整数据集。这项工作繁琐但必要。同时，他加快了在体验证实验的最终设计。新实验不仅包括对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耦合的监测，还计划引入一种新型的基因编码传感器，尝试在体、同时监测目标区域特定神经递质的瞬态变化，以更直接地探究干预对突触微环境的影响。
“我们需要更硬核的证据链。”凌景宿对团队说，“从电信号，到钙信号，再到化学信号。离体研究指出了方向，在体实验必须构建更坚实的桥梁。哪怕慢，也必须扎实。”
晚上，沈瓷在书房里与凌景宿同步进展。窗外下起了雨，敲打着玻璃。
“首例患者资料提交了。”沈瓷说，“idc审核需要几天。”
“完整数据集发布出去了，代码也开源了。”凌景宿揉了揉眼睛，“在体新实验的设计草案也发给了几位顶尖学者征求初步意见，包括那篇文章的作者。还没有回复。”
“舆论的声浪还在涨吗？”凌景宿问。
“在特定圈子里是。”沈瓷点头，“但资本市场的反应暂时平稳，可能还在观察临床试验的进展。我们开源数据和邀请研讨会的举动，应该能稳住一部分理性观察者。”
凌景宿看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有时候觉得，科学探索本身是纯粹的，但一旦它被置于资源竞争和公众期待中，就变得无比复杂。我们想分享发现，却被指责为‘讲故事’；我们想加快转化，却被质疑动机。”
沈瓷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总有人想定义什么是‘正确’的科学，什么是‘靠谱’的转化。埃琳娜在利用这种定义权争夺战。但定义权最终不属于任何个人或文章，而属于时间和事实。我们的临床试验，你的在体验证数据，就是我们要交给时间和事实的答卷。首例筛选是答卷的第一笔，数据开源是展示我们的草稿纸。声浪再大，也淹不掉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证据。”
凌景宿向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份稳定和力量。“嗯。科学的问题，终究要用科学回答。只是……这个过程，比实验本身更消耗心力。”
“所以我们需要彼此。”沈瓷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你负责写出最严谨的答案，我负责守护你写答案的桌子和灯光。雨会停，声浪会退，但答案会留下。”
雨夜中，书房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两人。首例患者的筛选在严谨的程序中推进，默认的声浪在学术圈层回荡，而他们的回应是更彻底的透明和更深入的探索。竞争从技术、资本、监管，蔓延到了科学叙事与信任的争夺。但无论如何，那艘载着首例患者希望与无数未知的临床航船，已经拿到了离港核查的第一份文件，正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启航许可。而船上的科学家，则在风雨声中，继续埋首绘制着通往深海更远处、更清晰的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