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c的线上审核会议,气氛如同无菌手术室般凝重。七位成员——三位神经伦理学家、两位生物统计学家、一位神经外科专家、一位患者权益代表——的头像依次排列在屏幕上。沈瓷和韩正峰教授作为申办方和研究者代表列席,只回答问题,不做陈述。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idc成员逐项质询:患者认知状态是否足够稳定以理解长期风险?家属支持系统是否牢靠?术后急性精神症状的监测与处理预案是否足够细致?植入体长期留存可能带来的未知心理社会影响评估是否充分?甚至讨论了万一患者病情进展加速,如何区分是疾病自然进程还是潜在干预影响的方案。
问题犀利而深入,显示了委员会极高的专业水准和责任感。韩教授和沈瓷团队逐一回应,引用详尽的评估报告和预案文件。最终,委员会进入闭门讨论。
十五分钟后,idc主席宣布决定:“委员会认为,该研究方案设计严谨,风险控制措施总体充分,知情同意过程符合最高标准。同意首例患者张建华入组。但附加要求:术后第一周,需每日向idc提交核心生命体征与神经精神评估摘要;若出现任何预期外不良事件,无论级别,需立即报告。试验继续推进的权力,idc保留随时复审。”
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闸门,开启了。
然而,就在临床试验获得推进许可的当天晚上,一篇新的论文预印本出现在arxiv上,标题极具冲击力:《“微能量调谐”对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网络的潜在干扰:基于计算模型的警示》。作者来自加州大学一个与“源点生物”有长期合作的实验室。论文建立了一个复杂的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网络计算模型,模拟了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外源电场扰动。结论声称,在某些参数下,可能干扰星形胶质细胞的乳酸穿梭和抗氧化防御等关键代谢功能,长期可能导致神经元能量危机或氧化损伤。
这篇论文,将学术争议从“机制是否重要”直接推向了“干预可能有害”的层面。虽然完全是计算模拟,缺乏任何实验数据支撑,但其模型复杂、术语专业,极具恐吓效果。更致命的是,它选择的切入点——星形胶质细胞代谢——恰好是凌景宿团队尚未深入涉及的领域,形成了一个“他们没研究到,但风险可能存在”的叙事空当。
论文迅速被一些关注神经安全的科普自媒体和行业分析师捕捉,以“最新研究警示新型脑机接口潜在代谢风险”为题进行传播,虽然大多注明是“初步计算模型”,但标题足以引发不安。
“这是釜底抽薪。”王秘书向沈瓷汇报时,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不再争论我们研究的价值,而是直接在我们的核心机制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我们还没探索的‘风险黑洞’。这会让所有关注者产生疑问:你们连旁边可能有的火山都没探测清楚,就敢声称找到了绿洲?”
沈瓷看着那篇预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埃琳娜这次用的是‘恐惧不确定性’。计算模型可以做出任何你想看的预测,关键在于假设和参数。但这招很毒,因为它利用了人们对大脑代谢这种基础生命功能的敬畏和恐惧。”
“需要让凌景宿博士团队从科学上驳斥吗?”王秘书问。
“不急。计算模型的争论是泥潭。”沈瓷摇头,“但我们必须回应。第一,让我们的计算神经科学团队,用同样的模型框架,或者建立我们自己的、基于更公认生理参数的模型,去验证或反驳其结论,结果以最快速度写成技术评论,提交给预印本网站的评论区。这是科学共同体的正常对话。”
“第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也是更重要的,我们要主动扩大我们的安全探索边界。通知凌景宿,立即启动一项并行的、小规模的动物实验,专门监测‘微能量调谐’干预下,目标脑区及邻近区域的关键代谢物水平。用实实在在的在体数据,来回应虚拟模型的恐惧。实验设计要快,但必须严谨。哪怕只能先测几个时间点、几个指标,也能释放信号:我们不仅关注电信号和钙信号,我们同样关注最基础的代谢安全。”
他要将对方的“风险恐吓”,转化为展示自身更全面安全评估能力的契机。
凌景宿收到指示时,正在完善在体多模态监测实验的设计。他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临时代谢监测小组。基于现有猕猴植入模型,他们计划通过微透析技术,在干预前后及长期随访中,定时收集细胞外液,分析关键代谢物。同时,与影像学团队合作,探索能否用新型功能磁共振波谱无创监测相关代谢变化。
“工作量巨大,而且代谢监测本身技术挑战很多,干扰因素复杂。”李维有些担忧。
“但我们必须做。”凌景宿语气坚定,“不止是为了回应那篇论文。星形胶质细胞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代谢支持。如果我们真想理解干预的全局影响,代谢维度不可或缺。这原本就在我们长远研究规划里,现在只是提前和重点推进。告诉团队,这是优先级任务。”
科学的探索,在外部压力的鞭策下,不得不加速拓荒,甚至进入一些原本计划后期才开拓的“蛮荒之地”。
深夜,沈瓷和凌景宿再次在书房汇合。窗外月朗星稀,但两人眉间都笼罩着倦色。
“idc通过了。”沈瓷将最终批件转发给凌景宿,“首例手术安排在五天后。”
“代谢监测实验的设计草案出来了,伦理补充申请明天提交。”凌景宿将屏幕转向他,“很仓促,但框架有了。那篇计算模型的预印本,我们的计算团队初步分析后认为,其核心假设——外场对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网络的直接耦合强度——被高估了几个数量级,基于的是过时的细胞电生理模型。我们正在写技术评论。”
沈瓷快速浏览着代谢实验草案,点了点头。“很好。临床试验推进是基石,代谢安全研究是应对质疑的盾牌,模型反驳是科学交锋的矛。埃琳娜想用一篇论文制造一个‘风险迷雾’,让我们在临床试验门口迟疑。但我们用更快的试验启动、更广的安全研究和更犀利的科学反驳,来穿透这片迷雾。”
他握住凌景宿的手,发现指尖微凉。“累吗?”
凌景宿反手握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累。但……也有点兴奋。就像在挖一条很深的隧道,突然旁边有人说隔壁可能有危险气体,我们不得不一边加固自己的隧道,一边立刻分出一队人去探测那个可能的气穴。虽然打乱了节奏,但也许最后会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气,或者有,但我们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隧道反而更安全了。”
沈瓷看着他眼中那簇即使在疲惫中也未熄灭的科学家的好奇与斗志,心中柔软。“是啊,压力逼着我们看得更广,挖得更深。伦理的边界需要敬畏,但科学的星光可以引路。首例患者是第一位跟我们进入隧道的同伴,我们必须为他,也为后面的人,把路探得尽可能清楚。五天后,我们一起送他进入手术室。”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伦理的闸门已开,临床试验的巨轮开始缓缓转动;学术的暗箭从新的角度射来,激起的却是更全面、更深入的安全探索。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迫近——五天后的手术刀下,是一个真实的人,和一个充满未知的技术。但正是这份重量,让所有的争论、计算、实验数据,都凝聚成了必须前行的责任与动力。星光或许微弱,但足够为敬畏边界、却又勇敢前行的人,照亮脚下必须谨慎踩实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