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术前讨论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墙壁上挂着张建华最新一次高分辨率3t磁共振影像的胶片,被手术无影灯照得发白。神经外科主任、主刀医生赵明,正用激光笔沿着屏幕上三维重建的图像,缓缓划过预定的手术路径。
“经顶枕入路,避开主要血管区和功能皮层,靶点是右侧海马旁回后部。”赵明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讨论一件日常工艺品,“植入体将通过这个微创骨窗送入,最终电极阵列尖端抵达靶点,距离海马体边界约21毫米。手术计划时长约四小时,全程神经电生理监测导航。”
韩正峰教授、沈瓷、以及从德国赶来的伯格教授都凝神听着。伯格教授反复确认了植入体在手术钳夹和推送过程中可能承受的最大应力,与他实验室的模拟数据比对。“在设计安全范围内,”他最终点头,“但操作必须极其平稳,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旋转或侧向力。”
麻醉科、电生理监测团队、护理团队的负责人也逐一确认了各自环节的预案。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台常规手术,植入体的精密性和未来功能要求,对每一步操作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标准。
“所有硬件、软件、耗材,都已完成最终质检和灭菌。”沈氏的项目经理汇报,“手术间已按最高洁净标准准备完毕。明日早七点,患者接入。”
散会后,沈瓷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城市已华灯初上。明天此刻,手术应该已经结束,一个外来的精密装置将永远留在一位老人的大脑里,开启一段无法回头的探索之旅。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无关商业成败,而是一种对生命和科学未知的双重敬畏。他拿起手机,给凌景宿发了一条信息:“医院这边准备就绪。你那边?”
凌景宿的回复很快:“代谢监测实验的伦理补充批准刚拿到。第一批微透析探针和试剂已紧急空运到动物中心。明天手术时,我们会同步启动对一只基线状态稳定的猕猴进行首次代谢干预监测,作为平行参照。”
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科学的对比实验依然在按计划推进。沈瓷看着这条信息,心中稍安。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可控制的环节,尽可能多地获取数据,为那个无法完全控制的核心实验——人体试验——提供更多的参考坐标。
然而,变量的博弈从不局限于手术室和实验室。
就在手术前夜,一家与“源点生物”关系匪浅的欧洲生物伦理智库,发布了一份“紧急政策简报”,标题为《首次新型神经调控人体植入试验:对伦理监督框架充分性的再审视》。简报并未点名“海神项目”,但详细分析了“当一项技术同时涉及侵入性硬件、新型能量作用机制、以及尚未完全阐明的细胞水平相互作用时”,现有伦理审查框架可能存在的“盲点”,特别是对“长期、隐性、非神经精神类不良事件”的监测和问责能力。简报呼吁监管机构和伦理委员会,对此类“多维风险叠加”的首次人体试验,考虑引入更长期的强制性独立安全随访和更广泛的后备医疗保障机制。
这篇简报以政策建议的严肃面孔出现,在学术界、伦理界和部分政策圈迅速传播,再次将“海神”试验推向了伦理风险讨论的风口浪尖。其潜台词清晰:即便你们通过了所有现有审查,现有的安全网可能依然不够。
“她在抬高‘安全成本’的门槛。”王秘书在电话里向沈瓷分析,“即使不影响明天的手术,也会给后续试验的中心申请、患者招募,甚至未来的监管沟通,制造额外的阻力和潜在负担。她在用规则和舆论,给我们套上一层层无形的‘软枷锁’。”
沈瓷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意料之中。她不会直接阻止手术,那会显得卑劣且无力。但她会持续制造一种氛围,让所有参与者都感到‘这件事风险极高,责任极大’。回复策略:第一,将这份简报以及我们之前所有的安全预案、idc权限、以及刚刚启动的代谢监测实验,打包成一份‘多层风险管控说明’,发送给所有合作中心、伦理委员会和感兴趣的媒体,展示我们早已超越基础要求的前瞻性风险管理。第二,让我们的政府事务团队,主动与国内相关监管和伦理指导部门沟通,介绍我们的做法,并征询对‘长期随访机制’的专业建议,表现出我们开放学习和完善的态度。”
他不能掉入对方设定的“你们做得不够”的叙事,而是要展示“我们早已想得更远,并愿意做得更多”的姿态。
深夜,沈瓷来到为张建华安排的术前病房外。老人已经睡下,他的女儿——一位神情疲惫但目光坚定的中学教师——正守在门外。
“沈总,”她看到沈瓷,站起身,“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我爸他很平静,他说,就算不能帮到自己,能为科学进步做点贡献,让以后的人少受点罪,也值了。”
沈瓷心头一震,郑重道:“请您放心,整个团队会用最大的专业和谨慎,来对待这次手术和后续的每一步。我们和您一样,怀着最大的希望和最坏的准备。”
回到医院安排的临时住所,沈瓷打开电脑,再次审阅明天手术的每一个环节 checklist,直到凌晨。他知道,自己能控制的部分已经穷尽。剩下的,交给专业、运气,以及那位老人大脑深处无法预测的反应。
而城市的另一头,凌景宿仍在动物实验中心。他亲自检查了用于代谢监测的微透析系统校准,看着屏幕上稳定的基线读数。明天,当人类大脑首次接受“微能量调谐”植入时,另一只猕猴的大脑也将同步接受干预,并实时分析其细胞外液的化学变化。这是孤独科学家的浪漫,也是理性探索者的执着——用尽可能可控的模型,去窥探那个不可控实验的冰山一角。
手术前夜的倒计时,在医院的寂静、实验室的微光、和网络空间无声的舆论博弈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变量已经就位:精密的硬件,未知的大脑,严阵以待的团队,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及无数双或期待、或质疑、或单纯好奇的眼睛。博弈的棋盘从实验室、会议室,延伸到了手术台和更广阔的公共意识领域。
明天,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手术室时,沈瓷和凌景宿,这两位航行在科学与商业深海的船长,将与他们最重要的“第一位乘客”一起,正式启航,驶入那片充满希望与风险、赞美与争议的真正未知海域。而今晚,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紧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