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的晨光,冰冷而精确地铺满了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洁净走廊。上午七时整,张建华在女儿和麻醉医生的陪伴下,被平稳地推过最后一道气密门,进入神经导航手术室。厚重的门在沈瓷面前无声闭合,将他隔绝在核心战场之外。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手术观察室里,巨大的屏幕分割显示着不同视角:患者生命体征、神经导航系统的三维脑部模型、显微镜下的手术视野、以及植入体信号的初始化检测界面。沈瓷、韩正峰教授、伯格教授、以及两位沈氏的工程师,静静地站在屏幕前,空气仿佛凝固。
手术室内,主刀赵明医生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平静地传来,偶尔夹杂着器械护士清晰的应答。麻醉已起效,患者头颅被精密固定,术前定位标记核对无误。头皮切开,颅骨钻孔,一个直径不足两厘米的圆形骨窗被小心取下,灰白色的硬脑膜暴露在无影灯下。
“切开硬脑膜。”赵明的声音依旧平稳。显微镜视野下,搏动的、充满沟回的大脑皮层显露出来,像一片神秘而脆弱的灰色海洋。
植入体被无菌托盘送入。在放大数十倍的视野下,它不再是一个工业产品,而是一件需要极致耐心操作的精密艺术品。赵明手持特制的、带有多自由度关节的植入工具,在神经导航的实时引导下,将电极阵列的尖端,以小于一毫米的误差,缓缓探入预定路径。
观察室内,沈瓷的目光紧紧锁在神经导航屏幕的虚拟轨迹上,看着代表植入体的光点,沿着预定的蓝色路径线,在复杂的三维脑结构中谨慎前行。伯格教授在线提醒:“注意推送速度,避免在组织界面产生剪切应力。”
“明白。速度保持每秒05毫米。”赵明回应。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偶尔的指令声。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动物实验中心,凌景宿面前的屏幕则呈现着另一种“手术”。那只作为代谢监测对照的猕猴,已处于镇静状态,其颅骨上早已植入的微透析探针和“微能量调谐”原型装置已经就位。实验并非实时干预,而是按照预设程序,在特定时间点施加一组标准参数的“微能量调谐”脉冲,同时通过微透析探针,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收集目标脑区的细胞外液,由一台串联质谱仪进行实时代谢组学分析。
屏幕上,代谢物浓度曲线开始滚动。乳酸、丙酮酸、葡萄糖、谷氨酸、gaba……数十种关键分子的浓度随时间变化,形成一条条蜿蜒的轨迹。基线期,曲线平稳。当第一组干预脉冲施加时,凌景宿看到几条曲线出现了极其轻微但同步的波动。
“看,乳酸轻微下降,丙酮酸稍升,谷氨酸有短暂峰值。”李维指着屏幕低语,“变化幅度在正常生理波动范围内,但时序相关。这可能是干预引起局部神经元活动增强,导致代谢需求变化的直接反映,也可能是星形胶质细胞代谢支持的即时调整。”
“继续记录,观察恢复情况。”凌景宿低声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线。这细微的波动,是人类大脑中即将发生的、更复杂交响的预演和参照。
华山手术室,植入体已抵达预定靶点深度。“抵达靶点。准备进行电生理验证和初步阻抗测试。”赵明报告。
工程团队启动测试程序。微弱的测试电流通过植入体电极,监测其与脑组织的电学接触质量。屏幕上的阻抗值快速跳出,全部在预设的绿色范围内。
“阻抗正常,信号噪音比良好。”工程师汇报。
“好。准备固定植入体主体。”赵明说。
固定过程同样需要极致精细,既要保证长期稳定,又不能对周围组织产生压迫。特制的生物相容性骨水泥被少量注入骨窗边缘,将植入体的主体部分牢牢锚定在颅骨上,同时确保其能量调谐单元和通讯天线部分位于头皮之下。
“固定完成。缝合硬脑膜,复位骨瓣,逐层缝合头皮。”赵明的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最关键的植入步骤,顺利完成。
观察室内,沈瓷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手心微微汗湿。韩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伯格教授在线说了一句:“操作完美,符合所有工程预期。”
然而,就在头皮缝合即将结束,所有人都以为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时,麻醉医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警惕:“患者血压有波动,收缩压上升20毫米汞柱,心率稍增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生命体征监护屏上。曲线确实出现了上扬。
“术中刺激反应?还是其他原因?”韩教授立刻问。
“未见明显体动,麻醉深度稳定。”麻醉医生快速检查,“脑氧饱和度正常,呼气末二氧化碳稳定。”
“先观察,给予微量降压药,温和处理。”赵明沉稳指令,手上缝合动作未停。
血压和心率在药物干预下逐渐回落,但依然略高于基线。这微小的波澜,让观察室的气氛重新紧绷。任何非预期的生理变化,在首例试验中都值得最高度警惕。
缝合结束,患者被转入神经外科icu进行严密术后监护。沈瓷和韩教授第一时间查看了转运中的患者,张建华仍处于麻醉苏醒期,生命体征已基本平稳,但那个短暂的血压波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立即组织术后首次多学科讨论。”韩教授对团队说,“分析血压波动可能的原因:手术应激?植入体引起的局部刺激?还是单纯的个体生理变异?我们需要最谨慎的假设。”
动物实验中心,凌景宿收到了手术完成但出现轻微血压波动的消息。他立刻调取了代谢监测数据,发现在施加干预脉冲后约十分钟,猕猴的局部乳酸水平出现了一个比之前更明显的二次下降,而谷氨酸则维持在略高水平。
“代谢变化有延迟和持续效应……”凌景宿若有所思,“如果人类大脑中也存在类似的代谢调整,甚至更显着,是否可能通过某些尚未明晰的神经-体液环路,引起短暂的全身性血压调节?这只是一个遥远的联想,但……”
他将这个推测连同代谢数据一起,发给了沈瓷和术后讨论团队,作为可能的、极其初步的参考线索。科学探索就是在无数微弱的、跨物种的、看似不相关的信号中,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
术后讨论持续到傍晚。最终,专家们倾向于认为,血压波动更可能是手术应激和麻醉复苏期的常见反应,与植入体直接相关的可能性较低,但不能完全排除。决定加强icu监测频率,并计划在患者完全清醒、状态稳定后,尽早进行一次术后的高密度脑电检查,查看植入体记录到的初始脑电活动是否正常。
深夜,沈瓷终于离开医院,回到家中。凌景宿也刚刚从动物中心返回,两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在相遇时,都有了一丝松动。
“手术……算是成功了。”沈瓷脱下外套,声音沙哑。
“植入体工作了,数据在传回来。”凌景宿递给他一杯温水,“代谢监测看到了变化,但……还需要更多时间理解。”
“血压那个波动……”
“我发给你了,可能有关,可能无关。需要更多数据点。”
简短的对话,信息量巨大。他们都清楚,今天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充满更多变量的新起点。钢制的精密装置,已然与灰色的神秘组织结合,一场前所未有的交响,刚刚奏出第一个不确定的音符。而他们,既是指挥者,也是最紧张的听众,在寂静的深夜里,等待着下一个乐句,以及其中可能蕴含的、关于生命与技术的全部奥秘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