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icu内,时间以监测仪的滴答声和波形曲线为刻度。张建华术后第一个24小时,在严密的监护下平稳度过。血压波动未再出现,意识清晰,能进行简单交流,无头痛、恶心或神经功能缺损体征。植入体传回的初步脑电数据稳定,阻抗正常。
但沈瓷和韩教授都清楚,风暴往往隐藏在平静之下。术后早期脑电分析报告在第二天中午出炉,带来了第一个值得玩味的发现:在患者浅睡眠期间,植入体记录的局部脑电中,出现了一种比术前基线显着增多的睡眠纺锤练。这种现象通常在深度非快速眼动睡眠中出现,与记忆巩固有关。术后早期睡眠结构改变是常见的,但如此显着的、局限于植入区域的纺锤波增多,却非典型。
“是干预装置本身产生的电学伪影吗?”韩教授首先排除技术干扰。
“排除了。”电生理专家指着原始波形和频谱图,“波形形态、频率、与背景脑电的互动模式,都符合生理性纺锤波特征。而且,只在植入靶区记录到,远离电极记录的其他脑区未见同步增多。”
“这意味着什么?”沈瓷问。
“不确定。”神经科学家坦言,“可能是局部手术创伤或植入体存在引起的急性期反应,神经回路处于一种‘高可塑性’或‘易激惹’状态。也可能是……我们未知的‘微能量调谐’装置在静息状态下,对局部神经网络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持续的背景性调制,影响了睡眠振荡的生成。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看这种现象是短暂的,还是会持续,甚至演变成其他模式。”
科学的低语,从术后的大脑深处传来,第一句便是个谜语。
与此同时,动物实验中心的代谢监测数据显示了更清晰的模式。在连续三次标准参数干预后,目标脑区的细胞外乳酸/丙酮酸比值呈现持续性的轻度下降,而谷氨酸水平则在干预后短暂升高后,恢复至略低于基线的水平。同时,新增加的氧化应激标志物检测显示无显着变化。
“这提示,重复干预可能促进了局部组织的糖酵解-线粒体氧化磷酸化耦合效率,或者说,能量代谢更‘经济’了。谷氨酸的轻微下降可能与星形胶质细胞对其摄取效率变化有关。”代谢专家分析,“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但幅度很小,且长期效应未知。更重要的是,我们无法确定这些代谢变化,与睡眠纺锤波的增多是否有任何因果或关联。”
凌景宿要求团队将动物代谢数据与既往记录的行为表现进行关联分析,同时开始设计更精细的实验,试图在干预的同时,用药物阻断特定的代谢通路,来验证这些变化的功能意义。科学的探索,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复杂机械的各个齿轮,试图从局部运动推测整体功能。
然而,资本市场对“海神”首例手术的反应,却比脑电和代谢信号更为直接和喧闹。就在术后情况简报通过官方渠道谨慎发布后几小时,两家此前对“海神”持观望态度的国际投资分析机构,几乎同时发布了更新报告。
报告a标题为《首例人体植入完成,但长期不确定性高企》,承认手术技术成功,但大篇幅引用“独立专家”观点,强调“术后早期脑电异常信号”的不可预测性,以及“动物实验中观测到的代谢变化之潜在长期影响不明”。结论是:技术验证进入新阶段,但风险维度增加而非减少,建议投资者保持“高度谨慎”。
报告b则更为犀利,标题直接是《从硬件到生物学:神经调控投资的风险升维》。报告核心论点是:随着“海神”这类技术从单纯的硬件安全验证,进入与复杂大脑生物学相互作用的深水区,评估其投资价值的框架必须彻底改变。风险不再局限于手术并发症或设备故障,而是扩展到“对神经免疫、代谢乃至认知基线状态的不可逆扰动可能性”,这类风险“难以量化、监测成本高昂、且可能引发监管的长期审慎”。报告虽然没有直接下调评级,但通篇营造了一种“不确定性暴增”的氛围。
“资本的嘶吼,听得真清楚。”王秘书将报告摘要递给沈瓷时,眉头紧锁,“他们在重新定价风险,而且是用最不利我们的方式。这两家机构都与欧洲资本圈联系紧密,很难说没有受到‘源点生物’那边的影响。”
沈瓷快速浏览报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们说的部分是对的。我们确实进入了风险更复杂、更难以量化的新阶段。但他们忽略了一点:我们是主动进入,并且正在系统地建立监测和理解这些复杂风险的能力。纺锤波、代谢变化——这些正是我们想要观测和研究的‘交互信号’,而不是意外的事故。”
他思考片刻,指示道:“第一,让投资者关系团队,准备一份面向现有和潜在投资人的深度沟通材料,主题就是‘如何理解和评估神经调控技术进入生物学交互阶段的风险与价值’。材料要坦诚承认复杂性,但更要系统展示我们已有的多维度监测体系、idc的独立监督、以及我们主动探索机制的研究布局。要把‘应对复杂风险的能力’,包装成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和价值所在。”
“第二,接触发布报告a的那家机构,邀请他们的资深分析师,参加一次小范围的、有韩教授和凌景宿参与的技术简报会,让他们直接与一线科学家对话,了解我们如何看待和处理这些早期信号。我们要主动管理预期,而不是被动接受解读。”
他必须用更专业的沟通,去对抗市场上简单化的风险恐慌。
晚上,沈瓷在去医院探望张建华前,先回了趟家。凌景宿仍在书房,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人类术后的纺锤波频谱图和动物代谢变化的时间曲线。
“有发现关联吗?”沈瓷问。
“没有直接关联。物种不同,监测指标不同,时间尺度也不同。”凌景宿摇头,“但两者都提示,干预在改变局部网络的‘状态’。纺锤波增多可能意味着睡眠中记忆相关环路的活性改变;代谢效率提升可能意味着神经元和胶质细胞能量协作模式的优化。也许,它们都是同一个底层生理变化在不同维度的表现——大脑在适应一个新的、持续存在的微能量‘环境’。”
“这是好是坏?”
“不知道。”凌景宿诚实地说,“适应可能是良性的,提升效率;也可能是代偿性的,掩盖潜在问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理解其机制。”
沈瓷看着他专注而澄澈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轻轻拂过。是的,一切都是未知。但有人正在用最大的理性和耐心,一点点拨开未知的迷雾。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路。
“资本被这些‘未知’吓到了。”沈瓷说,“发布了很负面的报告。”
“意料之中。”凌景宿目光未离屏幕,“他们喜欢确定性和可预测的增长曲线。大脑不是线性系统。”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讲一个新的故事,关于如何在不确定性中航行,并从中发现价值的故事。”
凌景宿终于转过头,看向沈瓷:“那也是科学本身的故事。”
沈瓷微笑,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没错。我去医院看看我们的‘第一位航海家’。你继续听大脑的低语。”
他转身离开。书房里,凌景宿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一条人类大脑的振荡曲线,一条动物大脑的代谢曲线,在寂静中并排延伸,仿佛宇宙中两颗遥远星辰的微弱脉动,等待着被解读出共同的引力法则。而窗外,资本的嘶吼如同远方的风暴,虽未抵达,但压力已透过层层壁垒,渗入这方追求真理的静谧空间。术后的大脑在低语,讲述着适应与改变的第一章;市场的资本在嘶吼,表达着恐惧与重估的即时反应。而他们,站在低语与嘶吼的交界处,一个尝试倾听并理解,一个尝试沟通并引导,共同守护着那艘刚刚载入第一位乘客、驶入真正未知深海的航船,在风浪将至的预警中,继续校准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