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研究病房内，张建华术后第一周的神经心理学评估正在进行。相较于手术前，他在“词语延迟回忆”和“复杂图形临摹”两个子测试上的得分，出现了轻微但统计上显着的改善。负责评估的心理师反复核对数据，确认不是误差。韩教授团队既惊讶又谨慎，这改善来得太快，远非疾病自然病程所能解释，更可能反映了术后状态或评估情境的微妙变化，而非认知功能的实质逆转。
然而，当这份行为数据与植入体记录的脑电数据进行时间关联分析时，一个耐人寻味的模式浮现出来：那些改善最明显的测试时段，恰好对应着前一晚睡眠中，植入靶区记录到的睡眠纺锤波平均功率最高的时段。虽然只是相关，而非因果，但这条线索像黑暗中一根纤细的发光丝线，引人遐想。
“难道纺锤波的增多，真的在睡眠中‘加固’了某些脆弱的记忆痕迹？”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在内部讨论中提出假设。
“或者，是植入体改变了局部神经微环境，既诱发了更多纺锤波，又暂时提升了某些认知回路的效率？”另一位持不同看法。
“我们需要更长时间的数据，需要排除安慰剂效应和情境因素。”韩教授保持冷静，“但这条关联线索，必须深入追踪。调整后续评估频率，并增加对患者主观睡眠质量和日间警觉度的详细记录。”
科学的影子在数据间摇晃，模糊却诱人。
与此同时，动物实验中心，凌景宿团队在尝试阻断特定代谢通路的实验中，有了意外发现。当使用药物轻微抑制星形胶质细胞对谷氨酸的摄取时，之前观察到的、干预后乳酸/丙酮酸比值下降的现象几乎完全消失，而谷氨酸水平则维持在较高位置。相反，如果增强星形胶质细胞的代谢活性，干预后的代谢改善效应似乎被放大了。
“这强烈暗示，星形胶质细胞是干预引发代谢变化的关键中介。”李维在组会上兴奋地汇报，“干预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优化’了星形胶质细胞的功能，使其能更高效地支持神经元能量需求并清理谷氨酸。而星形胶质细胞的功能状态，反过来可能调节干预对网络活动的影响。一个闭环！”
凌景宿凝视着数据，这个“星形胶质细胞中介假说”将大脑电活动、代谢、支持细胞功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比之前更完整的逻辑链条。虽然仍需大量验证，但它为理解干预的个体差异和潜在长期效应，提供了一个极具潜力的框架。他指示团队立即开始撰写一篇更详尽的论文，准备提交给高影响力的期刊。
然而，就在科学探索似乎要拼上一块关键拼图时，商业战场上阴云骤聚。
王秘书收到了一份来自欧洲的机密商业情报摘要。摘要显示，“源点生物”正在与全球最大的几家神经疾病领域药企中的两家，进行“非常深入的战略合作洽谈”，内容远超以往的数据合作，可能涉及基于nea平台联合开发下一代靶向神经递质或特定环路的新型药物-器械组合疗法。其中一家药企，正是之前对“海神”技术表达过初步兴趣，但后来转向观望的巨头。
“埃琳娜在构建‘生态联盟’。”王秘书语气沉重，“她在把nea平台从一个单纯的设备，升级为药企开发精准神经药物的‘必备基础设施’。一旦形成这种绑定，药企的研发资源和市场渠道都会向她倾斜，构筑起极高的竞争壁垒。我们这种独立开发完整治疗方案的路线，会被边缘化。”
更糟糕的是，情报还提及，这两家药企的研发负责人，近期都私下表达过对“海神”首例试验后“生物学信号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担忧，认为其“风险-收益比在当前阶段难以评估，不适合作为大型药企的优先合作对象”。
沈瓷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手不再仅仅攻击他的技术风险，而是在用构建产业生态的方式，将他排除在主流游戏之外。这是更高维度的围猎，沉默却致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瓷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第一，加快我们与以色列neuradapt的联合研发进程，争取在三个月内拿出初步的、可展示的‘下一代自适应封装材料’原型和动物数据。我们要向外界证明，我们在解决长期植入的核心挑战上，有独特且领先的技术储备，这同样是药企需要的‘基础设施’。”
“第二，启动‘海神学术伙伴计划’。”他继续道，“主动邀请全球范围内，专注于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机制研究（特别是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睡眠等领域）的顶尖学术实验室，以提供研究经费和独家数据访问权为条件，建立深度合作。我们要将我们的技术，变成一个吸引顶尖基础科学家探索大脑奥秘的‘独特研究平台’，从而嵌入学术生态，反过来吸引药企的关注。”
“第三，”沈瓷顿了顿，“安排我与国内那几家最具创新力的生物科技公司ceo进行非正式会晤，探讨在神经疾病早期诊断或辅助治疗领域的合作可能性。他们体量小，更灵活，对新技术风险承受力更高，或许能成为我们打破僵局的‘特洛伊木马’。”
他必须多线突围，既要巩固技术长板，又要嵌入更广泛的科研和产业网络，打破埃琳娜试图建立的沉默围猎圈。
晚上，沈瓷带着一身疲惫和紧绷的战略思考回到家。凌景宿还在书房，但难得没有面对屏幕，而是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厚重的神经科学经典着作。
“怎么了？”沈瓷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
“在看前人的路。”凌景宿声音很轻，“每一次重大发现前，都有漫长的、充满错误和争议的黑暗时期。我们现在看到的联系影子，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错觉。对手的围猎，历史上也从未缺席。”
“害怕吗？”沈瓷低声问。
“有点。”凌景宿诚实地说，转过身，面对沈瓷，“怕我们的发现最终被证明是假象，怕我们的船闯不过这片充满暗礁和猎手的海域。但……”他抬起眼，看向沈瓷，“更怕因为害怕，就停下不去看、不去闯。”
沈瓷凝视着他清澈眼底那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脆弱，以及脆弱之下更坚硬的执着。他低下头，吻了吻凌景宿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覆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深深的慰藉、理解和一种无声的盟誓。
唇分，沈瓷抵着他的额头，低语：“影子我们一起追，围猎我们一起闯。科学允许犯错，但不会辜负真正追寻的人。商业充满算计，但真正的价值最终无法被联盟垄断。我们有彼此，有团队，有数据，还有……时间。”
凌景宿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温度和沈瓷话语中的力量。是的，联系的影子需要更多数据去证实或证伪，沉默的围猎需要更巧妙的策略去破解。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他们不是孤军奋战。科学的谜题等待解开，商业的棋局等待落子，而漫长的航行中，这一点点真实的温暖与支撑，或许就是穿越所有不确定性的、最重要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