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术后第二周,那条联系“睡眠纺锤波”与“日间认知改善”的影子,在更多数据的浇灌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可辨。研究团队增加了夜间多导睡眠监测,并同步记录植入靶区的高密度脑电。他们发现,不仅纺锤波的数量和功率在特定睡眠阶段显着高于健康同龄人常模,其时空分布模式也呈现出异常集中性——几乎全部爆发都集中在植入电极附近,很少扩散到其他脑区。
“这不像正常的、弥散性的睡眠振荡。”睡眠神经科学家在分析会上指出,“更像是一个局部回路在睡眠中‘过度练习’或‘过度巩固’。结合日间特定记忆任务的改善,我们推测,植入体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增强了海马旁回及其相关记忆环路在睡眠中的‘离线重放’强度。”
但谜团也随之加深:这种局部增强,是植入体存在的单纯物理效应?还是“微能量调谐”在静息状态下仍有未被察觉的、持续的背景调制作用?亦或是两者协同?
为了探究这个问题,韩教授团队在张建华知情同意下,设计了一个极其谨慎的微实验:在他日间小憩时,施加一组极其温和的、低于感觉阈值的“微能量调谐”脉冲,同时监测其睡眠脑电和醒来后的短时记忆测试。
第一次微实验的结果令人屏息。在施加脉冲的小憩期,局部纺锤波的平均功率比自发小憩期提升了28。醒来后,一项关联性词语记忆任务的准确率,比基线小憩后的表现提高了15。
“我们可能……摸到了一把钥匙。”韩教授在电话里对沈瓷说,声音里带着科学家发现奥秘时的克制兴奋,“一把可以温和调节睡眠中记忆巩固过程的钥匙。但这把钥匙是否安全,长期使用是否会‘磨损锁孔’,我们一无所知。必须极其、极其谨慎。”
沈瓷明白这发现的意义——它指向了“海神”技术超越单纯疾病治疗、触及人类基本认知功能优化的可能性,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伦理雷区和潜在风险。他指示: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微实验,集中精力收集自然状态下的长期数据,并立即将此发现通报idc,征求指导。
科学的钥匙闪烁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就在人类试验出现突破性线索时,凌景宿团队在动物机理研究上,却撞上了一道意想不到的“透明墙”。他们试图将星形胶质细胞代谢中介假说与睡眠纺锤波现象联系起来,计划在猕猴睡眠期进行干预并监测代谢变化。然而,实验发现,在自然睡眠状态下施加干预,引发的代谢变化模式与清醒时截然不同,甚至在某些动物身上出现了矛盾的结果。
“睡眠状态改变了大脑的整体代谢模式和神经递质环境,我们的干预可能与之发生了非线性的、难以预测的相互作用。”李维分析着混乱的数据,“这就像是试图在湍急的河流中测量一滴墨水的扩散规律,背景噪音太大了。我们可能需要更精细的分期干预,或者开发能在睡眠期稳定监测更广泛代谢物的新方法。”
研究进入了更胶着、更需要耐心的深水区。凌景宿没有气馁,反而被这复杂性激发了更深的探究欲。“这正好说明,大脑是一个状态依赖的动态系统。我们的干预不是在一个静态画布上作画,而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活体生态系统里投下一颗石子。我们需要理解这个生态系统在不同状态下的规则。”
然而,商业围城的压力并没有给科学研究留下从容的时间。王秘书带来的最新情报显示,埃琳娜与那两家药企的联盟谈判已接近尾声,即将签署覆盖未来五年的排他性框架协议。协议不仅涉及联合研发,还包括共建“神经疾病精准医疗数据库”,并探讨基于nea数据的伴随诊断共同开发。一旦协议生效,“源点生物”将被深度嵌入全球神经药物研发的核心价值链,其平台地位将难以撼动。
更令人警觉的是,其中一家药企的研发副总裁,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被曝出对“海神”技术的评价:“…有趣的科学,但商业路径过于漫长和自洽。在神经疾病领域,与拥有大量真实世界患者数据和清晰监管路径的平台合作,是更高效的选择。” 这种观点正在大型药企中悄然扩散。
“围城正在合拢。”王秘书忧心忡忡,“他们不是在否定我们的科学,而是在用‘商业效率’和‘生态优势’将我们排除在主流选择之外。独立开发完整治疗方案,在巨头看来变得‘不经济’。”
沈瓷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车流。暮色渐沉,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被神经疾病困扰的家庭。他知道,埃琳娜的路或许更“高效”,但那是一条基于现有技术框架的渐进优化之路。而“海神”选择的,是一条试图从根本上改变游戏规则的艰难道路。
“他们筑他们的高墙,我们发我们的信号。”沈瓷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第一,‘学术伙伴计划’立即启动,首批邀请名单和合作方案,一周内发出。重点邀请那些研究睡眠、记忆巩固、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的顶尖团队,用韩教授那里的最新发现作为‘诱饵’。我们要在学术圈,围绕‘海神’技术,形成一个高端的、探索前沿机制的‘科学社群’,用学术影响力反哺产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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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与以色列neuradapt的联合研发成果,准备一个高调但不浮夸的阶段性发布,强调我们在‘长期生物相容性’和‘自适应界面’上的独特解决方案,这正是药企在开发长期植入式药物递送系统或新型脑机接口时关心的痛点。我们要成为‘关键技术组件’的提供者,而不仅仅是‘完整治疗方案’的竞争者。”
“第三,”沈瓷顿了顿,“接触国内那家最有活力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生物标志物检测公司,探讨成立合资实验室的可能性,专注于开发基于‘海神’多维数据的新型数字生物标志物。我们要在埃琳娜的‘数据堡垒’旁边,建立我们自己的、更具机制深度的‘数据尖塔’。”
他不再试图正面冲破围城,而是要在城墙之下,竖起几座足够高、足够特别的信号塔,让城里的人不得不注意到塔顶的光芒。
深夜,沈瓷回到家。凌景宿还在书房,但这次他没有看数据,而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复杂的、带有反馈环路的示意图,试图将睡眠、代谢、星形胶质细胞和干预参数整合到一个动态系统模型中。
“在画什么?”沈瓷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一个梦。”凌景宿轻声道,“梦到我们有一天,能像调节发动机参数一样,理解并调节大脑在不同状态下的‘工作模式’。睡眠是检修和巩固模式,清醒是执行和学习模式……我们的干预,也许就是一把可以微调模式转换效率和质量的工具。”
沈瓷看着纸上那些抽象的符号和箭头,仿佛看到了凌景宿脑海中那个宏伟而精密的理论世界。“很美的梦。”他说,“韩教授他们,可能刚刚摸到了这把工具在‘检修模式’下的一个旋钮。”
凌景宿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旋钮很敏感,不知道往哪边转是安全的。”沈瓷将医院微实验的结果和困惑简要告诉了他。
凌景宿陷入沉思,随即在图上添加了几个新的变量和问号。“睡眠状态……背景神经递质水平完全不同,尤其是腺苷和gaba。这可能会彻底改变干预与星形胶质细胞的‘对话’方式。我们需要新的实验……”
看着他又要沉浸到科学思考中,沈瓷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明天再想。今天,先看看围城外,我们准备点亮的信号塔图纸。”
他将自己的三条应对策略简单说了一下。
凌景宿听完,沉默片刻,说:“学术伙伴计划,我可以参与筛选和沟通。科学的问题,我来说。”
“好。”沈瓷握紧他的手,“你负责点亮科学的塔尖,我负责让塔身坚固,能被远处的人看见。围城可以很安静,但信号,必须传出去。”
夜色已深,城市渐入沉睡。而在某些大脑深处,睡眠的密钥或许正在悄然转动;在商业的版图上,围城与信号塔的无声博弈已然展开。长夜漫漫,但梦与光,都在执着地寻找着穿透黑暗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