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车驾离开沛县已有两月,但那日煊赫的帝王威仪与“大丈夫当如是也”的低语,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许多人心中悄然萌发。
龙国直播间里,关于刘季那句惊人之语的讨论,如昙花一现,很快又被苏沐在宫中的一次巧妙应对和陈文在仪仗队中一次出色的执勤表现所取代。
在大多数人眼中,刘季依旧是那个不成器的亭长,那句话,或许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妄言,或是萧何酒后失言被误记在他头上。
沛县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昔的节奏。刘季照旧当他的亭长,与兄弟们喝酒厮混,被吕雉揪耳朵,逗弄渐渐长大的鲁元和刘盈。
只是萧何偶尔与他对饮时,会多看他几眼,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然而,副本世界的时间齿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向那个既定的节点。
这一日,沛县县衙的气氛异常凝重。数匹来自咸阳的快马带来诏令,县令与萧何、曹参等县中要吏关在堂内商议良久,出来时个个面沉如水。
不久,命令层层下达:始皇帝嬴政,于东巡途中病逝沙丘!公子胡亥继位,是为二世皇帝!扶苏被赐死。
消息如惊雷炸响,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压制——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不,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苛的诏令:继续修建阿房宫,加紧骊山陵收尾,征发更多民夫戍守边疆、转运粮秣沛县的徭役名额,瞬间翻了一番!
街头巷尾,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叹息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
刘季站在泗水亭外,看着一队队面如死灰的青壮被胥吏如驱赶牲畜般带走,沉默不语。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人围在他身边,脸色同样难看。
这些年,靠着刘季的机变和人脉,他们一次次侥幸躲过,但这一次,县里下了死命令,名单上赫然列着他们的名字——刘季(亭长押送)、樊哙、周勃、夏侯婴
乃至许多受过刘季恩惠、或在日常交往中被他看重的沛县、丰县子弟,足有数百人之多!
“季哥,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夏侯婴低声道,声音干涩。
刘季没说话,只是望向西方,那是他们即将被押送往骊山的方向,也是大泽乡的方向。
他记得,历史上的刘邦,正是在押送徒役去骊山的路上,于芒砀山斩蛇起义。时间,快到了。
果然,数日后,严令催促,限期出发。刘季作为亭长,被迫带领这支由乡邻、兄弟组成的队伍,踏上了西行之路。
吕雉抱着刘盈,牵着鲁元,站在亭舍外目送,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包干粮和一双新纳的厚底鞋塞进刘季怀里。
直播间里,龙国观众看着这支垂头丧气的队伍,议论纷纷:
“刘季这次总算有点正事了?押送民夫?”
“有什么用?还不是去送死。”
“看他那些兄弟,一个个如丧考妣。”
“赶紧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混点系统评价。”
队伍晓行夜宿,越往西走,气氛越压抑。沿途所见,尽是凋敝的村落、面黄肌瘦的百姓,以及更多被押解著的、眼神麻木绝望的民夫队伍。
关于骊山工地如同地狱的传闻,不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行至芒砀山地界时,已是深秋。山岭起伏,林深草密,雾气沼沼。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队伍中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刘季约束不力(或者说有意纵容)的名声早已传开,剩下的几百人,也是人心惶惶,全靠多年乡土情谊和对刘季个人的些许信任勉强维系。
这天夜里,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写满恐惧和迷茫的脸。
刘季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一块大石上。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他们熟悉的、时而豪爽仗义、时而油滑无赖的刘亭长,此刻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然。
“咱们从沛县、丰县出来,走了这些天。”刘季环视众人,“这一路上,大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看到了田地荒芜,十室九空!听到了骊山是鬼门关,有去无回!”
刘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朝廷不顾我们死活,赋税徭役比山还重!始皇帝刚死,新皇帝就要修更大的宫殿,埋更多的宝贝!我们呢?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块砌墙的砖,不如陵墓里一件陪葬的器皿!”
人群开始骚动,低声的附和和压抑的哭泣响起。
刘季话锋一转,指向自己:“我刘季,在泗水亭当了十几年亭长。你们当中,有沛县的,有丰县的,有泗水亭的,也有其他亭的。”
他目光扫过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人,也扫过那些面孔或熟悉或陌生的青壮,
“我问你们,这十几年,我可曾仗着这小小的亭长身份,贪过你们一分一毫?欺压过你们一次半次?”
人群中立刻响起回应:
“没有!”
“刘亭长从来都是帮我们!”
“我爹那年病倒,是刘亭长帮忙请的郎中,还垫了药钱!”
“我家屋顶被风掀了,是刘亭长带人帮忙修的!”
“我欠税被抓,是刘亭长去说情”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致的认可。这些质朴的乡民,或许说不清大道理,但谁对他们好,谁真心实意帮过忙,他们心里有本账。
刘季这些年看似“不务正业”的四处帮忙、调解纠纷、甚至“包庇”壮丁,在此刻显露出了它的力量。
刘季点点头,又问:“那我刘季,对你们怎么样?对咱们沛县、丰县的乡亲怎么样?”
这次回答更热烈,也更具体。
樊哙第一个跳起来,嗓门如雷:“大哥!我老樊这条命就是你捡回来的!要不是你一次次帮我躲过征发,我早他妈死在长城脚下了!骨头都被野狗啃了!”他眼睛通红。
周勃闷声道:“季哥,我娘多病,要不是你照应,我根本没法在家尽孝。这份情,我周勃记一辈子。”
夏侯婴也道:“季哥待人真诚,从无虚言。我夏侯婴服你。”
更多声音响起:
“刘亭长帮我家渡过荒年”
“刘亭长替我兄弟说过公道话”
“要不是刘亭长,我儿子那次惹祸就被抓去当刑徒了”
刘季抬手,压下声浪。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声音却沉了下来:“好,既然大家还认我刘季这个人。那我现在问大家一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走到骊山,十死无生!”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无人敢说出口。
刘季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往前走,是死路一条。按秦律,失期当斩!我们跑了这么多人,就算按时到了,我这个带队亭长也难逃严惩,你们这些剩下的人,到了工地也是累死、病死、被打死!”
“那那回去?”有人颤抖著问。
“回去?”刘季惨然一笑。
“我们失期、失人,已是重罪。沛县县令,为了向上面交代,为了他自己的乌纱帽,会放过我们吗?我们的家小,此刻恐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悲愤,“我刚刚得到消息,我们出发后,县令就将萧何、曹参两位先生软禁了!说是商议县务,实为人质!我们的妻子儿女,也已被集中看管,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要挟!我们若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不仅自己活不成,还要连累家人!”
“什么?!”
“萧功曹和曹狱掾被软禁了?”
“我娘子和孩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恐惧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
“季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樊哙吼道。
“对!刘亭长,我们听你的!”
“横竖都是死,拼了!”
“拼了!”
群情激愤,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季,等待他给出最后的方向。
刘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道:“让我再想一想。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日明日再说。”
他跳下大石,走向自己的小帐篷,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