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大地，秋色正浓。
韩信站在潍水西岸的高地上，银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身后，是连绵数十里的军营——十五万汉军，经过一年多的征战，已从最初的三万北伐军，成长为北方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渡河对面，是齐国最后的防线。齐王田广与相国田横据城而守，城内还有十万齐军。
“将军，”副将曹参策马上前，“探马来报，齐军粮草充足，城池坚固，若强攻，至少需三月，伤亡恐不下五万。”
韩信沉默地看着对岸。他记得汉王的命令——北定四国，牵制围攻项羽。
如今赵、代、燕已平，只剩齐国。按原计划，他本该一鼓作气，拿下临淄，完成北方统一。
但三天前，他收到了汉王的密信。
信是慕秋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郦生将往说齐，将军勿动。待齐降，即率军南下，与我合围项羽于荥阳。”
韩信当时皱眉。说客之功，终究不如刀兵之威。
若郦食其说降不成，反而打草惊蛇，再攻齐国将事倍功半。
但汉王信中有句话打动了他：“吾信将军之能，亦信郦生之口。若事成，可免数万将士流血，可早三月南下破楚。将军以为然否？”
韩信将信递给曹参。曹参看完，沉吟道：“汉王这是不想强攻？”
“是不想死人。”韩信说。
他想起这一年多，汉王每次来信，必问伤亡几何，必嘱“将士性命为重”。这与他在楚营时所见截然不同——项羽用兵，只问胜负，不计代价。
“那将军的意思是”
“等。”韩信收起信，“传令全军，暂缓渡河，加强戒备，等待郦先生消息。”
这一等，就是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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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城，齐王宫。
郦食其站在殿中，面对齐王田广和相国田横，面不改色。这位年老辩士，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汉王遣臣来，非为说降，乃为救齐。”郦食其开门见山。
田广冷笑：“救齐？韩信十五万大军陈兵潍水，这叫救齐？”
“正是因为有韩将军在，臣才敢说‘救齐’二字。”郦食其从容道，“大王试想，若汉王真要灭齐，何须派臣来此？直接令韩将军渡河攻城便是。以韩将军之能，以汉军之锐，大王觉得临淄能守几日？”
田横皱眉：“那你来做什么？”
“来给齐国一条生路。”郦食其环视殿内群臣。
“天下大势，诸位都看得明白。项羽暴虐，屠城掠地，诸侯离心。汉王仁厚，入关中秋毫无犯，治关中减赋安民。如今汉军已定三秦，破赵降燕，北方四国只剩齐国。而项羽，困于荥阳，进退两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齐国此时若归汉，是为雪中送炭，汉王必厚待之。若执意抗汉，待韩信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殿内一片死寂。
田广与田横交换眼神。他们知道郦食其说得对——韩信的战绩太吓人了。井陉口三万破二十万，灭赵；背水一战，降代；不战而屈燕国之兵。这样的对手，齐国真的挡得住吗？
“但”田广犹豫，“项羽那边”
“项羽？”郦食其笑了，“实不相瞒，臣来之前，楚使已到荥阳，欲与汉王讲和。汉王说：‘天下苦秦久矣，今又苦楚。吾起兵，非为私仇，乃为诛暴楚，安天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汉王亲笔信。汉王承诺：保全齐国百姓与皇室。同时战争结束后另外封赏。”
条件还是比较优厚的。
田横接过帛书，仔细看完，手微微颤抖：“汉王真如此说？”
“汉王一言九鼎。”郦食其正色道，“诸位可曾听说汉王背信之事？”
没有。刘邦的名声，在诸侯中确实以“重诺”著称。
当年先入关中，约法三章，说到做到。封汉王后，对麾下将士的承诺也从未失信。
田广还在犹豫，殿外忽然传来急报：“大王！楚使求见！”
众人脸色一变。这个时候楚使来，绝非好事。
“让他进来。”田广说。
楚使是个趾高气扬的中年文士，进殿后草草一礼，便高声道：“霸王有令：齐国速发兵五万，西进助楚攻汉。若迟延，视同叛楚！”
语气傲慢，如同命令奴仆。
田广脸色难看：“楚使，齐地连年战乱，兵力不足，恐难”
“难什么难？”楚使打断，“霸王说了，十日之内，必须发兵。否则”他冷笑，“待霸王破荥阳，下一个就是临淄。”
赤裸裸的威胁。
郦食其忽然笑了：“这位楚使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范增先生去世后，霸王还能威风几日？”
楚使脸色一变：“你”
“霸王多疑，逼死亚父；暴虐无道，诸侯离心。”郦食其缓缓站起，直视楚使。
“如今困守荥阳，进退维谷，不想着如何破局，反倒来威胁盟友。此等行径，与当年暴秦何异？”
“你大胆！”楚使怒喝。
“大胆的是你！”郦食其声音陡然严厉，“此为齐王宫殿，你一个楚使，安敢如此放肆？来人！”
殿外卫士应声而入。
郦食其指著楚使：“将此狂徒拿下！”
卫士看向田广。田广犹豫片刻，最终点头。
“你们敢！”楚使被卫士按住，挣扎大叫，“霸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郦食其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回去告诉项羽：齐国，从今日起归汉了。”
他转身，对田广深深一揖：“大王英明。”
田广看着被拖走的楚使，又看看手中的汉王书信，长叹一声：“罢了传令，开城，迎汉使。即日起，齐国归汉。”
“大王英明！”殿内齐臣齐声道。
郦食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想起临行前，汉王特意嘱咐：“先生此去，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回，性命为重。”
当时他问：“大王为何如此在意臣的性命？”
汉王说：“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但是将士的血，已经流够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这话，他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