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野史误我 > 第9章 山间竹林

第9章 山间竹林(1 / 1)

宋昭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又过了几日,他已经能自己慢慢坐起身,斜靠在墙上,虽然动作间依旧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但脸色不再惨白如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只是说话时,声音还有些虚弱。

萧容与则成了这茅屋里最忙碌的人。

沉堂凇不许他走远,怕追杀的人循迹而来,他便在茅屋附近活动。第一日,他默默将屋外那片歪歪扭扭的竹篱笆重新修整了一遍——砍了新的竹子,削尖底部,一根根深深插进土里,用柔韧的藤条横着绑紧。篱笆比原先高了一尺,也密实了许多,至少野兔山鸡之类的,不会轻易钻进来祸害那几垄可怜的菜了。

他做这些时,沉堂凇正蹲在药圃边,给那几株半死不活的金银花松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萧容与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法熟练地劈竹、捆扎,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习武之人的利落和力量感,与那身破烂锦袍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沉堂凇看了片刻,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等萧容与修好篱笆,额上沁出汗珠,走过来时,他默默递过去一碗晾得微温的清水。

萧容与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他将空碗递还,目光扫过那片依旧稀稀拉拉的菜地,眉头微蹙。

“明日我去林子里看看。”他说,语气平淡,象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弄点肉回来。”

沉堂凇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伤……”

“皮外伤,好多了,不碍事。”萧容与打断他,目光与他对上,带着笃定,“总不能一直吃你的。”

沉堂凇沉默。他知道萧容与说的是事实。那两条小鱼之后,他们又靠着野菜、山菌和最后一点山芋撑了几天,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宋昭需要营养,他自己也需要体力。

“小心些。”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第二日清晨,萧容与果然早早出了门。他没有武器,只带了沉堂凇那柄采药用的钝镰刀,和几根用藤蔓搓成的简陋绳索。他走得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竹林深处。

沉堂凇留在屋里,一边照看宋昭,一边整理晾晒的草药。他分门别类,将止血消炎的归在一起,清热祛湿的归在一起,还有些功效不明、但原主记忆中似乎有用的,也小心收好。

宋昭靠坐在墙边,目光一直追随着沉堂凇忙碌的身影。少年大夫做事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草药在手中翻动时的窸窣轻响。他侧脸沉静,长睫低垂,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沉先生。”宋昭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沉堂凇抬起头,看向他。

“先生能否教我辨认这些草药?”宋昭指了指沉堂凇手边那些晾晒的植株,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求知欲,“我平日里也爱看些杂书,对医药之事颇有兴趣,只是苦于无人指点。”

沉堂凇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药,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他拿起一株晒得半干、叶片呈羽状、开着小黄花的植物,递到宋昭面前。

“这是败酱草,”沉堂凇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讲述事实的笃定,“性微寒,味苦辛,归肝、胃、大肠经。能清热解毒,消痈排脓,祛瘀止痛。常用于肠痈腹痛,热毒疮疡。”

他说得很流畅,不仅说出了药名、性味、归经,还点明了功效和主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野郎中所能具备的知识,更象是经过系统学习的医者。

宋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接过那株草药,仔细看了看,又问:“那这株呢?”

“鱼腥草。性微寒,味辛,归肺经。清热解毒,消痈排脓,利尿通淋。多用于肺痈吐脓,痰热喘咳,痈肿疮毒。”

“这一株?”

“车前草。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清热利尿,渗湿通淋,明目,祛痰。”

这些,有些是小时候自己闹着姥爷,要他教自己的,当然还有原身自己的记忆。

沉堂凇一样一样指过去,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将每一种草药的名称、性味、归经、功效说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有些草药极为偏门,连宋昭这种博览群书的人都未曾听过,可沉堂凇却能准确说出它们的特性和用法。

宋昭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句,沉堂凇也都一一解答,条理清淅,逻辑严密。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许久,从草药聊到一些常见的病症,又从病症聊到不同的治法。

沉堂凇的话依然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他提到一些治疔思路和方法,甚至隐隐超出了宋昭所知的、当下主流医学的范畴,带着一种奇异的、超前而有效的气息。

宋昭心中的讶异越来越深。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住在漏雨茅屋里的清瘦少年,实在无法将他和这等渊博的医药知识联系在一起。

“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学识,实在令人钦佩。”宋昭由衷叹道,目光落在沉堂凇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侧脸上,“不知先生今年贵庚?”

沉堂凇正在整理一捆晒干的柴胡,闻言动作微顿了一下。

贵庚?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二十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具身体……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骨骼和肌肉的状态,又回想原主记忆里模糊的生辰信息。

“十八。”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十八。

比现代的他,小了整整五岁。比眼前的宋昭小两岁,比萧容与小了三岁。

宋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可眼底的笑意却真切:“原来先生比我还小两岁,真是少年英才。”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未曾下山游历过?以先生之才,若肯出山,必能造福一方。”

沉堂凇将整理好的柴胡捆好,放到一边,才抬起头,看向宋昭。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山里清净。”他答非所问,语气疏离。

他只是刚穿过来的,比寻常人心理素质好些罢了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背多分选手。

而且他不敢去赌,赌他到底是不是国师沉昙淞。

宋昭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别处。他本就是极擅言辞之人,又存了试探和亲近之心,便从医药聊到天文,从地理聊到农事,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当下朝局和民生的一些困境。

他说的很隐晦,很模糊,只抛出一些笼统的现象和问题,想看看这位“沉先生”会如何反应。

沉堂凇起初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恩”一声。可当宋昭提到某地连年水患,民不聊生时,他擦拭药锄的手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与其年年加高堤坝挖渠,新修水利,开闸放水,还不如仔细在‘算帐。上游每降一寸雨,下游该蓄多少、放多少,要象打算盘一样精细。”

“要想河水不闹灾,得让山上的土‘吃得住水’。让土吃住水的法子,就是种树成林,不乱砍伐。当然,过之而不及。平民百姓都靠着柴火冬日续暖,三餐也得靠着木柴。不过度砍,便好!”

宋昭心头一震。

这思路与朝中几位有识之士私下议论时提出的对策,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具体。

他强压住心中惊涛,又似是随意地提起北方边境的粮草转运难题,抱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沉堂凇将擦好的药锄放回原处,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太慢了,为何硬要将南粮远调那么远,往军中运一石,路途费十来石。不省时,不省粮,运粮运多了,前线存不住,发霉了;运少了,断粮了。是难办。”

“但是,为何不在国之边陲,兴种粮,找几处水土丰美,地势险要之地,做为本营田。可以广种速生菜薯、牧草豆菽,这样,人有粮,马匹也有料。这个法子,边境战士应该在用的,只是天高地远,你我不知罢了。现在只要安心发展农业,多培育好粮种子,让收成多起来。”

他说的很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些话落在宋昭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这些概念和具体措施,即便是朝中专管漕运的官员,也未必能如此清淅、系统地阐述出来。而这少年,只是听他随口一提,便能立刻给出这样一套看似可行、甚至颇为老辣的对策。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可以解释的了。这需要极为开阔的视野,对地理、农业、物流、甚至经济成本都有深刻的理解,以及一种超越当下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

宋昭与刚走到门口、手里拎着两只还在蹬腿野兔的萧容与,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容与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他运气不错,找到了野兔的踪迹,设了简单的绳套,竟真捉到了两只。他处理干净,正准备拿回来,却在门口听到了屋内的对话。

他站在门外,听着沉堂凇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谈论着水患治理、粮草转运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议题,提出的见解甚至比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更为犀利、更为切实可行。

那一刻,萧容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拎着野兔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兔毛摩擦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可耳边听到的那些话,却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

一个十八岁的山野少年,住着漏雨的茅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靠采药和一点微薄的卜卦收入为生。

可他懂高明的医术,识得百草,能处理致命伤,能准确判断病情。

他更懂水利,懂漕运,懂民生,甚至对朝局和天下大势,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若观火的敏锐和透彻。

这怎么可能?

萧容与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依旧在低头整理草药的清瘦身影上。

夕阳的馀晖从破窗照进来,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单薄,安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萧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坐在门坎上剥栗子,白衣沾尘,却平静地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深夜独自进山采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

想起他拎着两条鱼,眼底带着光。

想起他端着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饭,默默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小口喝下。

原来,在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学识,这样的眼界,这样的惊才绝艳。

萧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将手里处理好的野兔放在灶台边,“晚上加餐。”

沉堂凇闻声回头,看到那两只肥硕的野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了句:“太好了。”

那瞬间的神情,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沉静,倒真象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因为一顿难得的肉食而露出些许单纯的欢喜。

萧容与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震惊和探究,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恩”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在聊什么?好象很热闹。”

宋昭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刚才的谈话和激动而泛起一点潮红,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在向沉先生请教草药呢。先生学识渊博,令我受益匪浅。”

萧容与擦干手,走到宋昭床边坐下,目光却扫过沉堂凇:“是吗?”

沉堂凇已经转过身,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他手法依旧不算熟练,但比之前处理鱼时从容了些。听到萧容与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随便说说,知道些皮毛。”

随便说说?

知道些皮毛?

萧容与和宋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沉堂凇处理食材的细碎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山风穿过竹林,带来夜露的湿意。

沉堂凇将兔肉砍成小块,和野菜、菌子一起炖了一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霉味和草药味,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

吃饭时,三人围着灶台——宋昭靠着墙,萧容与和沉堂凇坐在木墩上。谁也没再提下午那些关于天下社稷的谈话,只是沉默地吃着这顿难得的、有肉的晚饭。

兔肉炖得烂熟,野菜吸饱了汤汁,菌子鲜滑。沉堂凇吃得很认真,这兔肉比上次自己抓的那两条鱼好吃多了。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鼻尖微微发红,长睫上凝了点细小的水珠。

萧容与一边吃,一边用馀光看着他。

看着少年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低垂的、专注进食的眼睛,看着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

如此年轻,如此单薄。

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萧容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一块最嫩的兔腿肉,夹进了沉堂凇的碗里。

沉堂凇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萧容与语气平淡,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沉堂凇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宋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陛下惜才。

然后继续吃着碗里的食物。

夜色渐深。

沉堂凇照例坐在门坎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满天星斗。身后屋里,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歇下,呼吸均匀。

山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可他心里,却比前几日踏实了许多。

今晚的肚子不饿。

沉堂凇仰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浩瀚,亘古无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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