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890年）九月三十，终南山。
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金红交错。山间晨雾未散，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蜿蜒的山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十余骑自北而来，为首者一身赭黄猎装，外罩玄色斗篷，正是微服出行的皇帝李晔。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是新任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同样身着便装，腰挎横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山林。身后跟随的，是十余名精挑细选、乔装成家丁护卫的龙骧卫好手。
“陛下，前方就是幽栖谷了。”孙德昭勒马，指向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坳，“司空先生便隐居于此。”
李晔颔首，目光望向那静谧的山谷：“孙卿，你曾在终南山练兵，与这位司空先生，可算旧识？”
孙德昭恭敬回道：“回陛下，末将当年奉旨于终南山北麓整顿新军时，曾因追猎一头受伤的麂子，误入幽栖谷，得遇司空先生。先生不但未责怪末将扰了清净，反赠药为麂子治伤，又留末将饮了一盏山茶。后来末将又因勘察地形、水源，去过谷中几次，与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先生学识渊博，谈吐清雅，对山川地理、古今战守之道，常有独到见解。只是他似乎对朝局世事，刻意保持距离，不愿深谈。”
李晔微微一笑：“隐士之风，本该如此。然真能忘情于天下者，又有几人？今日朕来，便是要听听这位‘忘情’之人，对眼前这盘天下棋局，究竟作何想。”
一行人下马，留大半护卫在山口警戒，只带四名亲随，步行入谷。
谷内果然别有洞天。溪流潺潺，鸟鸣幽幽，几间茅庐掩映在疏竹红叶之间，炊烟袅袅，与山岚融为一体。庐前空地上，司空图正与一位访客对坐石凳，手谈围棋。那访客竟是前御史中丞王凝。
司空图听得脚步声，抬眼望来，见是孙德昭，微微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李晔身上。他虽未见过天子真容，但观其气度服饰、孙德昭恭敬姿态，以及随行护卫隐隐散发的肃杀之气，心中已然明了。
他从容起身，整了整布袍，与王凝一同躬身行礼：“山野草民司空图（王凝），不知圣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已发布醉薪漳结”
李晔上前虚扶：“司空先生、王老先生不必多礼。是朕冒昧打扰清静。”他看了看石案上的棋局，笑道，“看来朕来得不巧，扰了二位雅兴。”
司空图神色平静：“陛下说笑了。山野之人，闲敲棋子，不过消磨光阴。陛下亲临陋庐，蓬荜生辉。”他侧身让路，“山中简陋，唯有粗茶野果，请陛下入内稍坐。”
茅庐内陈设极为简单，竹木家具，土壁素墙，唯有一架书、一张琴、数轴字画，透出主人不俗的品味。李晔在简陋的木椅上坐下，孙德昭侍立其侧，四名亲卫守在门外。
王凝识趣地告退：“老朽家中尚有些琐事，先行告退。陛下与司空先生慢谈。”他知皇帝此来必有要事相询，自己不宜在场。
待王凝离去，童子奉上清茶退下。庐内只剩李晔、孙德昭与司空图三人。
李晔端起粗陶茶盏，品了一口，赞道：“山泉清冽，茶味甘醇，先生果然懂得生活。”
司空图淡然道：“陛下过誉。不过是取之于山，饮之于野，顺应自然罢了。”
寒暄几句后，李晔放下茶盏，转入正题：“朕今日来，一为游猎散心，二来，也是久闻先生高名，特来请教。”
司空图垂目：“陛下言重。图乃草野闲人，见识浅陋，岂敢当‘请教’二字。”
“先生不必过谦。”李晔目光沉静，“先生曾为礼部郎中，遍历四方，又博览群书，洞悉古今兴衰。如今隐居终南，超然物外，观世事或更透彻。朕有一惑，百思难解，愿闻先生之见。”
司空图抬眼：“陛下请讲。”
李晔缓缓道：“今岁关中稍安，新政初行，扩军整武亦在推进。然天下未定，强藩环伺。朕欲明年择一方向，用兵立威，以固根本，以慑四方。眼下有两处可选：其一，南下兴元府，取杨守亮所据之兴元府。兴元府乃巴蜀门户，得之则可窥巴蜀，得天府之粮，屏护关中侧翼。”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其二，西向凤翔，剿灭李茂贞！此人反复无常，昔日曾兵逼长安，实乃朝廷心腹之患。凤翔近在咫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能除此獠，则关中西北可安，朝廷威权大振。”
李晔直视司空图：“南下兴元府，或西讨凤翔，二者孰先孰后，孰轻孰重？朕委决不下，愿先生为朕剖析利害。
孙德昭在一旁，神情凝重。他是武将，深知李茂贞的威胁——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
司空图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盏边缘。山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陛下此问，关乎国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图乃山野之人，本不当妄议庙堂大计。然陛下垂询，敢不竭愚诚？”
他起身，走到庐壁悬挂的一幅简陋的《山河概略图》前——那是他自己手绘，笔法简朴，但山川大势、要隘关津，标注得清晰明白。
“先言南下兴元府。”司空图手指点向山南西道，“兴元府四塞之地，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贯穿，沃野百里。昔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诸葛武侯据此北伐中原。得兴元府，则巴蜀门户洞开，西川王建必震恐。且兴元府粮产丰饶，可补关中不足。此其利也。”
“然其弊亦显。”他话锋一转，“秦岭栈道艰险，大军粮秣转运极难。杨守亮虽庸，然据险而守，急切难下。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则关东朱温、凤翔李茂贞，必趁虚而动。更有一虑：即便取下兴元府，朝廷需分兵驻守，直面西川王建、东川顾彦朗，乃至荆南成汭之压力，战线拉长，恐力不从心。此所谓‘得之不易，守之更艰’。”
李晔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司空图手指西移，落于凤翔：“再言西讨李茂贞。凤翔毗邻京畿，乃长安西面门户。李茂贞，枭獍之性，反复无常，昔年逼宫之耻，天下皆知。此人拥兵数万，据凤翔、陇、秦诸州，实为朝廷肘腋之患。若能剿灭之，则朝廷威权立振，关中西北可安，更可震慑邠宁王行瑜、泾原张钧等近藩。此其利也。”
“其弊何在？”李晔追问。
司空图神色凝重：“弊在风险极大，且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详细分析，“其一，李茂贞非易与之辈。凤翔城坚兵精，其本人久经战阵，麾下李继徽、李继筠等皆骁将。若不能速胜，战事胶着于长安门户，则民心震动，朝野不安。其二，李茂贞与邠宁王行瑜、泾原张钧素有勾结，一旦朝廷讨伐凤翔，此二镇很可能出兵相援，甚至直扑长安。其三，最险者在于——”
他手指重重一点汴州方向：“朱温！此人雄踞中原，野心勃勃，一直等待朝廷与近藩厮杀、两败俱伤之机。若朝廷大军深陷凤翔战事，朱温极可能趁机西进，直逼潼关！届时，朝廷将陷入东西两线作战，危如累卵。”
孙德昭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司空图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依先生之见，难道两个方向皆不可为？”
司空图摇头：“非也。两个方向，皆有其战略必要。关键在于——时机、次序，以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略主动。”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清亮：“陛下，朝廷新政初行，扩军方始，根基未固。此时大举兴兵，无论南下西讨，皆属冒险。然局势逼人，又不能不有所动作，以显朝廷威权，安内攘外。”
李晔身体微微前倾：“先生请细言之。”
司空图缓缓道：“图窃以为，明年用兵，当以‘有限、试探、分化’为要。不追求一举灭国拔城，而以军事压力配合政治手腕，分化瓦解，寻找最有利的突破口。”
他再次指向地图：“若选兴元府方向，则不宜强攻坚城兴元府。可命金州杨师厚，持续施压，寻隙而动。同时，可秘密联络杨守亮麾下不满之将，或兴元府本地豪族，许以重利，诱其内变。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或以小代价换得兴元府部分要地，则为上策。”
“若选凤翔方向，”他神色更为慎重，“则万不可贸然宣战，大军压境。当以‘惩诫’、‘清剿边境’为名，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凤翔东境，打击其粮道、哨所，擒杀其巡边将领。同时，陛下可明发诏书，斥责李茂贞昔日不臣之举，却暂不称其‘反’，留有余地。”
司空图看向李晔，语重心长：“最关键者，是分化李茂贞与邠宁、泾原之盟。朝廷可私下遣使至邠宁王行瑜、泾原张钧处，示以恩威，暗示若其保持中立，朝廷将承认其现有地位，甚至有所封赏；若助李茂贞，则将视为同逆，一并讨伐。此二人皆首鼠两端之徒，未必愿为李茂贞火中取栗。”
“如此，军事上保持高压但有限的接触，政治上分化孤立，经济上封锁边境。”司空图总结道，“待李茂贞内部生变，或与邻藩生隙，再寻雷霆一击之机。而在此期间，朝廷主力仍以练兵固本为主，谨防关东异动。”
孙德昭听得心潮起伏，脱口道：“先生之言，深合兵法！末将也觉得，如今扩军未成，新卒尚需操练，与李茂贞全面开战，确非上策。若能以持续的小规模接触，既练兵，又疲敌，同时离间其盟，最为稳妥！”
李晔默然良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庐外，秋阳渐高，山岚散尽，谷中景色愈发清晰明朗。
“有限接触，分化瓦解，以待其变”李晔低声重复，“先生之意，是让李茂贞先乱起来，而非朝廷先动大军？”
司空图颔首：“正是。李茂贞性疑而暴，御下严苛。持续边境压力，加上朝廷分化之策，其内部必生猜忌。若其先动手，或内部生变，则朝廷后发制人，便是吊民伐罪，名正言顺，且可最大限度地减少邻藩干预之借口。”
李晔站起身，对司空图郑重一揖：“先生之策，老成谋国，深得‘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精髓。朕受教了。”
司空图连忙避席还礼：“陛下折煞草民。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天下大事，终究需陛下圣心独断。”
李晔不再多言，告辞而出。司空图送至庐外竹篱处，目送皇帝一行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山道上，李晔策马徐行。孙德昭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陛下，司空先生之言，您觉得”
李晔勒住马，回望幽栖谷方向，目光深远：“司空图看得透彻。现在不是与李茂贞决战的时候，但也不能让他安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个隐患，必须开始解决。”
“孙德昭”
孙德昭立刻挺直腰板：“末将在！”
“你右天策军驻昆明池，西向正是凤翔。自明日起，以‘剿匪练兵’为名，派遣小股精锐骑队，轮番前出至岐山、扶风一带活动，侦测地形，捕捉敌方游骑，打击其边境哨所。记住，每次行动不超过三百人，速战速退，不留俘虏，不宣战旗。对了，我把高思继的骑兵营调给你，由他来协助你，但朕要李茂贞边境日夜不宁，却又抓不到朝廷大举用兵的把柄。”
孙德昭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末将领旨！定让李茂贞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