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贴着地皮游走,林清歌靠在门廊柱子上,左手掌心的伤口被冷风一激,火辣辣地疼。她没去碰,只是把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肉里一点,借着这股劲儿稳住呼吸。周砚秋站在她前头半步,右臂的布条边缘已经发硬,他抬手摸了下指虎,金属的凉意从掌心窜上来。
他们刚破了外面那圈机关,门就在眼前。木门漆皮剥落,铁盒上的小孔对着他们,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林清歌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对面。
门廊另一侧,原本空着的地方多了个人影。
不是从哪条路走来的,也不是从哪个角落闪出来的。他就那样站着,背靠着断墙,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衣服,脸上罩着半透明的面罩,看不出年纪,也看不清五官。可他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得极低,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林清歌的右手本能地往耳钉上移,指尖刚碰到金属,又停住了。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耳朵微微偏了下,听风里的动静。那人没带武器,也没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砚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你比我想的慢。”那人开口,声音是经过处理的,低哑,没有起伏。
林清歌盯着他,“你是谁?”
“程雪让我来的。”他说,“告诉你们,到此为止。”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林清歌的手指终于落在耳钉上,轻轻拨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昨晚从小玉嘴里听到时,只当是个无关的人名。可现在,这个名字从一个黑衣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明确的指向,像一根线,猛地扯动了什么。
周砚秋冷笑一声,“她派你来传话?就这么点胆子?”
那人没理他,反而把视线转向林清歌,目光落在她右耳的音符耳钉上,停了几秒。“她说你会摸那个耳钉,每次紧张的时候。”
林清歌的手指顿住。
“她说你走路先出左脚,写字喜欢用铅笔,改稿时总把废纸折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那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她说你母亲哼《星海幻想曲》时,会在副歌第三句多拖半拍。”
林清歌的呼吸变了。
这不是恐吓,也不是试探。这是监视。长期的、系统的、无孔不入的注视。
“她知道你们在这里的每一秒。”那人说,“也知道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周砚秋往前踏了一步,指虎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所以呢?她想让我们怕?”
“她不想你们进去。”那人说,“她说,如果你们再往前一步,会失去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周砚秋问。
“比如真相。”那人说,“她可以给你们一部分,但剩下的,她会藏起来。你们找到的每一块碎片,都会是错的。你们以为在拼图,其实是在填坑。”
林清歌终于开口:“她到底是谁?”
那人没回答。他抬起手,摘下面罩。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岁上下,肤色偏暗,眉骨突出,左眼角有道细疤。他长得普通,丢进人群就找不着那种。可他的眼神不一样——太静了,像一口井,底下不知道沉了多少东西。
“我不重要。”他说,“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周砚秋问。
“她给了我‘存在’。”那人说,“我原本不该活到现在。是她把我从名单上划掉,给了我新身份,新记忆,新生活。我不欠她,但我不能违抗她。”
林清歌看着他,“那你现在来,是为了提醒我们别送死?”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并不孤单。”他说,“你们走的每一步,她都知道。你们躲的每个角落,她都去过。你们查的每条线索,她都设好了答案。你们以为在追她,其实一直在她画的圈里。”
风从断墙缝隙钻进来,吹得门框上的铁盒轻轻晃了一下。林清歌的耳钉跟着震了震,发出细微的响。
她突然笑了下,“所以你是来劝退的?”
“我是来传达警告。”那人说,“最后一次。”
“然后呢?”周砚秋说,“说完你就走?她让你来送完话就撤,不敢打一架?”
那人没动,“我的任务不是战斗。”
“那你回去告诉她,”周砚秋声音压低,“我们听到了。但她要是真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那就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作品。”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清歌。她没避开视线,反而迎上去,“你见过她?”
“见过。”那人说,“她比我想象中更……执着。”
“执着什么?”
“完美。”他说,“她不允许意外。不允许失控。你们现在就是意外。”
说完,他后退一步,身影往后一缩,像是要融进墙后的阴影里。
林清歌立刻出声:“等等。”
那人停下。
“你刚才说,她给了你新记忆。”她说,“那你记得自己原来是谁吗?”
那人沉默了几秒,“我记得一部分。零碎的。医院的灯,穿白大褂的人,还有个孩子,在哭。其他的,都被抹掉了。”
“孩子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他说,“但我知道,她也在找那个孩子。”
林清歌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找的,是不是一个戴音符耳钉的女孩?”
那人没回答。他只是重新拉上面罩,转身,沿着断墙边缘往后退。他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墙角时,他顿了一下,似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拐进裂缝,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林清歌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右手终于彻底握住耳钉,指尖用力,金属边缘硌得皮肤生疼。她闭上眼,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程雪。这个名字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她是活的,她在动,她在布局。她不是躲在幕后的影子,而是提前在每条路上都埋了标记的人。
周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虎,金属表面有点发乌,像是沾了灰。他用拇指蹭了下,没擦干净。
“她怕了。”他说。
林清歌睁开眼,“什么?”
“她怕我们找到真相的速度,比她布网更快。”周砚秋说,“所以才派人来传话。威胁也好,劝退也罢,都是慌了的表现。”
林清歌没接话。她在想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你们以为在拼图,其实是在填坑”。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逼近真相,可万一,所有线索都是被人故意留下的?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每一秒。”她低声说。
“但她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周砚秋说,“她只能猜,只能防。而我们,现在知道了她在防。”
林清歌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左手掌还在疼,伤口渗出的血黏在裤缝上。她低头看了眼,没管。
“她以为我们在找她。”她说,“其实我们在找我妈。”
“那就别让她等太久。”周砚秋转身,重新面向那扇木门。他的指虎套回右手,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清歌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
门还是那扇门,铁盒上的小孔依旧对着他们。可现在,它不再只是一道物理障碍。它是程雪的边界线,是她划下的红线。
林清歌抬起手,这次没去碰耳钉,而是直接按在门板上。
木头冰凉,纹路粗糙。她用力一推。
门没开。
锁着。
她松开手,和周砚秋对视一眼。
“她让我们到此为止。”她说。
“但我们还没开始。”他答。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短促。风吹过瓦砾堆,卷起一片碎纸,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下。
林清歌再次伸手,这一次,她的指尖顺着门框边缘慢慢滑下去,摸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或暗扣。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注意力全集中在触感上。粗糙的木纹,潮湿的霉斑,还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凹痕——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刻过什么,后来又被磨平了。
周砚秋没动,只是盯着铁盒的小孔,仿佛在等它再次发出声音。
林清歌的手停在那道凹痕上。
她轻轻抠了一下。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某个机关被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