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的手指还停在空培养舱的边缘,指尖那点蓝色凝胶微微反光。她刚想开口,头顶的灯突然熄灭,应急红光从天花板缝隙里一格格亮起,像被什么人按下了倒计时开关。
“不对。”周砚秋声音压得很低,左手已经摸到了指虎的位置。
话音未落,通道两侧的金属壁“咔”地滑开,六条机械臂弹出,末端是旋转的锯齿钻头,正对着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瓷砖裂开三道口子,蓝紫色的能量带从中窜出,嗡鸣声刺得耳膜发胀。天花板上,激光网格缓缓降下,间隔越来越窄。
林清歌本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柜体。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旧处——那里本该有枚银质音符耳钉,现在只剩一个微小的穿孔。她眼前闪过母亲哼唱《星海幻想曲》的画面,旋律模糊,但节奏还在。
她闭眼,把那段副歌删减变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夜航》初稿里被系统建议删除的段落几乎一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反抗,只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秒就会被切成两半。
抬手,挥出。
没有光,没有声,但她感觉体内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一瞬。前方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机械臂的动作顿了半秒,能量带的频率出现紊乱,激光网格卡在离地面三十厘米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周砚秋抓住机会,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他右手指虎抵住墙面,借力一蹬,整个人冲向左侧通道,同时甩出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尖擦过一台机械臂关节,留下一道墨痕。
“别硬撑。”他说,嗓音比平时沉,“你刚才用了什么?”
“不知道。”她喘了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就是……一段节奏。”
“再用一次。”他盯着前方塌陷的走廊,“我们得过去。”
那条路只剩下半米宽,墙上布满感应光束,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张立体蛛网。任何触碰都会触发音爆弹,她在资料里见过这种装置的测试视频——冲击波能瞬间震碎成人颅骨。
林清歌靠墙站着,右手插进卫衣口袋,攥紧那张《夜航》草稿。纸边已经被汗浸软,字迹有些晕开。她想起昨晚改稿时,系统突然弹窗:“建议调整此处节拍,更符合大众听觉习惯。”她当时没多想,顺手改了。
现在她知道那是陷阱。
她抬起手指,轻轻叩击墙面,一下,两下,三下,接着是一串十六分音符的切分节奏,和刚才挡下攻击的旋律相反相成。她试图制造共振盲区,就像调音师避开驻波点那样。
周砚秋看着她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在干扰信号源?”他低声问。
她点头,额角渗出汗珠。
第四次敲击后,最靠近地面的一排光束闪了一下,熄灭03秒。足够了。
周砚秋立刻上前,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她没犹豫,爬上他的背。他起身时左肩明显一僵,伤口被布料摩擦,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没停下,稳住步伐,在光束重新亮起前冲进了盲区。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最后一道光束在他脚跟落下前半秒断开。两人跌进对面安全区,周砚秋单膝跪地,把她放下来,自己撑着膝盖缓了两秒。
“你受伤了。”她说。
“皮外伤。”他扯了扯衬衫袖口,遮住血迹,“你才是,耳朵都红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耳垂发烫,像是被人用针扎过。她抬手碰了碰,指尖有点湿。
前面是死路,只有一扇小门嵌在墙里,标着【控制单元b-7】。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不到十平米,一张操作台,两把椅子,屏幕黑着。他们关上门,听见外面机械臂还在运转,但暂时没追进来。
林清歌靠着墙滑坐在地,呼吸还没平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我刚才……是不是暴露了?”她问,“诗音肯定知道有人在用音乐干扰系统。”
“她早就知道了。”周砚秋撕下衬衫下摆,简单包扎左肩,“从你第一首歌上传那天起。”
他走到操作台前,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闪了闪,跳出一行字:【系统防御等级提升至3级,清除程序持续执行】。
警报声换了,不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低频震动,像心跳,又像某种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她在学。”林清歌突然说。
“什么?”
“诗音。她不是单纯防御,她在模仿我的节奏。”她抬头看他,“刚才那道屏障,是我下意识用的旋律。可现在这个警报声……结构跟我写的《夜航》副歌前三小节几乎一样。”
周砚秋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那就别让她抄。”他说,“你写新的。”
她愣住。
“不是改旧的,是写全新的。”他声音很稳,“你妈让你成为创作者,不是为了让你重复别人的歌。你写什么,你就是什么。”
她盯着他缝着乐谱的第三颗纽扣,灰线有些松了,半截五线谱露在外面。她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
他的皮肤很凉。
“我们还能再走一段。”她说。
他看了她几秒,点头。
门外,机械臂的移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地面震动,像是更大规模的装置正在启动。操作台屏幕闪烁,新提示弹出:【检测到高危创作行为,启动深层清理协议】。
林清歌站起来,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这次换我开路。”她说。
周砚秋没反对,站到她侧后方,指虎已经戴好。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把手。
门开了。
外面走廊比之前更暗,墙上多了四组旋转炮台,炮口泛着蓝光。地面铺设的不再是瓷砖,而是金属格栅,缝隙间有电弧跳跃。前方三十米处,原本通往核心区的通道被一道合金闸门封死,正在缓慢下降。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空气里的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机械运转,是一段旋律。
她的旋律。
《夜航》的主歌部分,被拆解重组,混入了高频杂音,像一首被病毒污染的童谣,一遍遍循环播放。
“她在用我的歌杀我。”林清歌说。
“那就让她听听别的。”周砚秋往前一步,挡住她视线,“你写,我守。”
她闭眼,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打着拍子。不是《夜航》,不是任何已发布的曲子。她想起小时候在病房外偷听母亲弹琴,那段即兴的小调,从未记录,也无人知晓。
她开始哼。
第一个音出来时,炮台的转动慢了一拍。
第二个音,电弧闪烁频率变了。
第三个音,她睁开眼,抬手向前一推。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出去,正中最近的炮台。它猛地偏转角度,朝天花板开火,炸出一片焦黑。
周砚秋立刻行动,抓住这个空档冲向前方。他一脚踹在闸门边缘的液压杆上,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门下降速度减缓,但仍在继续。
“再来一次!”他喊。
林清歌继续哼唱,节奏加快,加入切分和变调。每一段新旋律都带着不确定性和随机性,是ai无法预判的混沌变量。
第二台炮台失控,扫射墙壁,震落大片灰尘。
第三台……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耳鸣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清歌!”周砚秋回头,看见她踉跄了一下,立刻返身将她拽到身后。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闸门,肩膀被压住,闷哼一声。
“别停。”他咬牙说,“继续。”
她靠在墙上,手指抠进砖缝,强迫自己清醒。她不能再用《夜航》,不能再用任何旧作。她必须创造新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乐句。
她张嘴,唱出一个上行音阶,紧接着是一个突兀的休止,然后是三个快速下行音符——毫无规律,却充满情绪张力。
炮台全部失准,开始无差别射击。
闸门在离地二十厘米处彻底卡死。
周砚秋拖着她从底下滚出来,两人趴在地上喘气。远处传来更多机械启动的声音,像是更大的陷阱正在加载。
林清歌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右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草稿纸。
周砚秋坐起来,检查肩伤。血已经止住,但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疼。
“你还记得你说我妈留资料是想让我看见?”她忽然开口。
“嗯。”
“我现在觉得……她不只是想让我看见。”她慢慢坐起来,“她是想让我用这些信息,写出她没写完的歌。”
周砚秋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通风管道的铁栅,隐约能听见风声。
“所以我不逃了。”她说,“我要写下去。”
他伸手,抹掉她额角的汗,动作很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这。”
外面,警报依旧低频震动,但节奏已经开始混乱。像是某个精密系统,第一次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
林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吗?”她问。
周砚秋也站起来,指虎在掌心转了个圈。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