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的指尖还抵在滚烫的合金闸门边缘,掌心传来的热意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她膝盖发软,靠墙滑坐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像坏了的节拍器,一下重一下轻。周砚秋站在她前面半步远,左手按着肩头包扎处,血又渗出来了,洇透布料,在靛蓝衬衫上晕出一片深色。
走廊尽头那扇小门敞开着,门框歪斜,像是被刚才的炮台震松了铰链。里面黑着,只有操作台屏幕残留的一点微光映在地面,照出他们拖长的影子。
“还能动?”周砚秋声音哑得厉害,右手已经把指虎套回食指和中指之间。
林清歌没回答,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夜航》草稿。纸角已经被汗浸得发毛,但她还是把它展开,对着微弱光线看了一眼。副歌那段被系统标红建议修改的小节还在,墨迹有点晕,像谁不小心蹭过。
她合上眼,耳膜还在嗡鸣,但比刚才轻了些。她知道不能再用旧旋律,诗音已经在学她,甚至能拿她的歌当武器。可新的东西在哪?她脑子里空得像被掏过一遍。
周砚秋没再问,自己先走了进去。金属地板发出轻微回响,他绕过操作台,蹲下检查后面线路。灰尘积得很厚,他袖口擦过去时带起一道痕迹。忽然,他停住,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他说。
林清歌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两步跟进房间。周砚秋正从操作台后拉出一台老式投影仪,外壳是暗灰色金属,边角有些磕痕,底部连着一条粗电线,另一头插在墙上备用电源接口上。银幕卷轴悬在天花板,垂下来半截,布面泛黄,像是很多年没打开过。
“这玩意儿怎么还在用?”她走近,手指轻轻拂过投影仪表面,落了一手灰。
“有人特意藏的。”周砚秋抹掉镜头前的尘,按下侧面开关。设备发出轻微嗡鸣,散热风扇转了起来,指示灯亮起绿光。“电源还有电。”
林清歌站到他旁边,盯着那台老旧机器。它看起来和这个基地格格不入,像是从某个废弃教室搬来的教学设备。可偏偏就在这间控制室里,被人用金属板遮住,藏得严实。
“会不会……是陷阱?”她低声问。
周砚秋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电源线上,感受电流的微弱震动。几秒后,他点头:“电压稳定,没有远程触发信号。不是诱饵。”
他按下播放键。
银幕缓缓降下,发出机械运转的轻响。画面一闪,出现模糊轮廓,像是人影坐在钢琴前。图像抖了几下,逐渐清晰。
林清歌呼吸一滞。
那是她妈妈。
林素秋穿着常穿的宽松棉麻衬衫,酒红色镜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发间别着那朵干枯的蓝玫瑰。她侧对着镜头,右手在琴键上方虚按,像是在默弹某段旋律。然后她转过头,直视镜头,嘴角微微扬起。
“清歌。”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林清歌的手猛地攥紧草稿纸,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耳垂旧处——那里本该有枚银质音符耳钉,现在只剩一个微小的穿孔。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砚秋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动,也没出声。
影像里的林素秋轻轻哼了一句《星海幻想曲》的副歌,节奏缓慢,和林清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点着节拍,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林清歌眼眶发热。
“别怕走远。”林素秋说,“妈妈把路藏在你听过的每一段安静里。”
画面切换,出现一组闪烁符号,排列成环形,中间嵌着一张简图:像是某种晶体结构,周围标注着频率数值和坐标点。符号下方有一行字:【时间水晶——诗音计划的终止符】。
林清歌盯着那张图,脑子飞快转动。那些符号她没见过,可排列方式却莫名熟悉。她低头看手中的草稿纸,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顺序……像她十六岁那年写第一篇小说时用的页码编号方式。当时为了防抄袭,她自创了一套乱序编码,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她在用我的语言留线索。”她喃喃道。
周砚秋凑近屏幕,仔细看着符号排列。片刻后,他低声说:“这些频率值,和《夜航》初稿里被系统建议删除的那段节拍吻合。”
林清歌猛地抬头。
就是那段!她改了三次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删掉。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废稿,而是母亲早就埋下的钥匙。
“她一直在等你写出新东西。”周砚秋说,“不是复刻过去的旋律,而是真正属于你的创作。”
影像里的林素秋再次出现,这次她摘下眼镜,目光更清晰了些。
“清歌,创作不是为了取悦谁。”她说,“它是你对抗黑暗的方式。别让任何人定义你该写什么、该怎么写。只要你还在写,妈妈就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记住,真正的音乐,从来不在谱子里。”
画面开始模糊,银幕上的影像渐渐淡去。最后一秒,林素秋抬起右手,朝镜头做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张开,是她们小时候约定的“安心”暗号。
投影仪自动关闭,银幕缓缓卷起,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设备散热风扇还在低转,发出细微嗡鸣。
林清歌站着没动,胸口起伏明显。她左手紧紧贴着草稿纸,贴在心口位置,仿佛想用体温焐热那些墨迹。右耳耳垂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才那一瞬,真的被谁轻轻碰过。
周砚秋走到操作台前,关掉备用电源。他转身时,看见林清歌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想通了?”他问。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这间狭小密室。墙面斑驳,角落堆着废弃零件,那台投影仪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完成了使命的老兵。
“这些符号。”她说,“要结合我以前的手稿才能解。但我记得的不止页码编码,还有段即兴旋律,是我妈教的,从来没录过音。”
周砚秋点头:“那就够了。”
“时间水晶……”她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又像是早已等待多年,“它能阻止诗音。”
“前提是找到它。”他说,“而且得在她升级防御之前。”
林清歌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内袋。她抬手扶了下不存在的耳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们能看懂的。”她说,看向周砚秋,“只要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背擦掉她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门外走廊依旧安静,没有机械运转声,也没有警报。刚才的混乱似乎被隔绝在外,这片刻安宁来得突兀,却又真实。
林清歌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她没立刻推开。
“我妈说,路藏在安静里。”她低声说,“也许……我们一直找的答案,就在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歌词里。”
周砚秋站到她侧后方,指虎收入裤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他看着她的背影,冷白皮衬着深棕卫衣,瘦得几乎透明,可脊背挺得笔直。
“那就继续写。”他说。
她点点头,拧动把手。
门开了。
外面走廊比之前更暗,通风管道传来隐约风声。地面金属格栅缝隙间仍有电弧跳跃,但频率慢了许多。前方三十米处,原本通往核心区的通道被合金闸门封死,现在卡在离地二十厘米的位置,像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伤疤。
林清歌迈步走出去,脚步稳。
周砚秋跟上,左手按着肩伤,步伐没落下。
他们并肩站在岔路口,左边是更深的地下通道,右边是废弃的设备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蓝玫瑰香气,若有若无,像是谁刚刚经过。
林清歌停下,从口袋里取出草稿纸,展开。她盯着那些删改痕迹,忽然笑了下。
“我知道第一条线索在哪了。”她说。
周砚秋侧头看她。
她把纸折好,重新收进内袋,动作坚定。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