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周砚秋就站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节奏却比刚才稳了。门外走廊比投影仪房间更暗,通风管道里有风刮过,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地面金属格栅缝隙间还跳着零星电弧,蓝光一闪一灭,像某种老旧设备的脉搏。
她迈出去,脚步落在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右耳耳垂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被谁轻轻碰了一下。她没去摸,只是把左手插进卫衣口袋,攥紧了那张折好的《夜航》草稿。纸角已经磨得发毛,但她知道不能丢——那是母亲留下的第一把钥匙。
周砚秋跟上来,左手压着肩头包扎处。布料又被渗出的血浸深了一块,他没管,只低声问:“左边?”
“嗯。”林清歌点头,目光扫过岔路口两侧。右边是废弃设备间,门框歪斜,里面堆着几台倒扣的终端机,屏幕碎裂;左边通道更深,墙面贴着褪色的指示箭头,指向【b4核心区】。箭头下方有一行小字:【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电弧闪烁的间隙里,尽量避开那些跳跃的蓝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干枯的玫瑰混着金属冷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她认得这味道——蓝玫瑰,母亲常别在发间的那朵。
走了约莫二十米,通道开始收窄。头顶的照明灯只剩下一盏还能亮,昏黄光线照出前方一段笔直路径。林清歌放慢脚步,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耳垂旧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个微小的穿孔,曾经戴着一枚银质音符耳钉,现在只剩下一点浅痕。
突然,前方十五米处的阴影里,有人影靠墙站着。
林清歌停下。周砚秋也停了,站到她侧后方半步,左手仍压着伤口,指节绷紧。
那人影动了动,薄荷绿渐变的长发在通风气流中扬起一角。她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手腕上隐约露出一个八音盒的轮廓。锁骨处的倒转莫比乌斯环纹身在昏光下泛着哑光,笑起来有酒窝,可眼神一点没弯。
“你们还真敢往前走。”程雪开口,声音像玻璃珠滚过金属板,“我以为看到那段影像后,你会哭着放弃。”
林清歌没说话。她盯着程雪的脸,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她记得这人是谁——影后养女,系统共生体,总在关键时刻出现,说着让人不舒服的话。
周砚秋低声道:“绕不开。”
“当然绕不开。”程雪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金属地上,声音清脆,“这条路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
林清歌终于开口:“你拦不住我们。”
“我不用拦。”程雪笑了,右手轻轻掀开八音盒盖子,里面传出一段极短的旋律,只有三个音符,却让林清歌耳膜一震,“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时间水晶……我已经动过了。”
林清歌手指一紧,草稿纸边缘硌进掌心。
“你以为你妈藏的是希望?”程雪合上八音盒,歪头看她,“她藏的是失败。那颗晶体早就被诗音污染了,频率偏移07赫兹,根本没法终止任何计划。你们去找,也只是白跑一趟。”
周砚秋上前半步,挡在林清歌前面:“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如果是废物,你早该离开。”
程雪看着他,眼神忽然冷了几分:“因为我喜欢看她努力的样子。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不一样,觉得自己能改写结局。可结果呢?”她转向林清歌,“你写的歌被系统回收,你找的线索被提前篡改,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剧本里。”
林清歌抬起眼,茶棕色的瞳孔在昏光下显得很沉。“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怕我太认真,摔得太难看?”
“我是来告诉你实话。”程雪走近几步,距离缩短到十米,“你不是特别的那个。你只是被选中重复错误的人。你妈试过,失败了;你再试,也会一样。时间水晶不会救你,诗音也不会放过你,就连周砚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男人肩上的血迹,“他也护不了你多久。”
周砚秋没回应,只是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指虎的金属棱角顶着手心。他没拿出来,但肌肉已经绷紧。
林清歌却笑了下,很轻,几乎看不出嘴型变化。“你说完了吗?”
“还没。”程雪右手抬起,指甲轻轻刮过右手指尖,动作细微却带着焦躁,“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明明可以躲起来,写你的小说,唱你的歌,活成普通人。可你非要往真相里钻,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值得吗?”
“你不也是?”林清歌反问,“你站在这里,一遍遍告诉我别走,可你自己也没走。你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也想知道答案?”
程雪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恨我,是因为我有创作本能。”林清歌继续说,声音平稳,“可你又羡慕我,因为我能写出不属于系统的东西。你撕扯指甲的时候,是在模仿疼痛,可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痛是什么——因为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程雪右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皮肤。
“你不是来劝我放弃的。”林清歌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来确认我还会不会继续走。因为如果你面前这个人倒下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空气静了一秒。
程雪忽然笑出声,这次连酒窝都消失了。“说得真感人。可惜啊,林清歌,就算你走到终点,打开那扇门,你也看不到你想见的人。你妈不会等你,周砚秋也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到最后,你还是一个人。”
林清歌没停下。她从程雪身边走过,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调香水味。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那就一个人走到最后。”
周砚秋跟上,路过程雪时脚步没减,只冷冷道:“让路。”
程雪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两人背影一步步远去,薄荷绿的发丝垂落眼前。她右手慢慢伸进衣袋,掏出那个八音盒,指尖用力,盖子边缘划破了拇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金属盒面上,滑落。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灯光越来越稀疏。林清歌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她能感觉到右耳耳垂还在发烫,像是某种信号在体内重启。草稿纸在口袋里被攥得发皱,但她没松手。
周砚秋低声问:“信她的话?”
“不信。”林清歌摇头,“但她提到频率偏移……可能是真的。”
“那就调整。”
“嗯。”
前方三十米处,通道拐弯,墙面出现一道裂缝,里面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金属铭牌,刻着一组数字:19870612。林清歌停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向耳垂旧处。
这是她第一次写小说的日期。母亲教她的第一个即兴旋律,就是在那天哼的。
她抬头,看向通道深处。黑暗里似乎有微弱的蓝光在闪,像是某种晶体在回应她的靠近。
程雪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看着前方,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抬起手,把八音盒贴在胸口,闭上眼。
通道尽头,林清歌的脚步顿了顿。她没回头,但右手再次抚过耳垂,指尖触到一丝温热。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