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又或者，直接將他当成了某种会发声的背景板。
李慕言也不在意。
“让我猜猜，”像个不入流的街头神棍，语气篤定，“失恋了？不对，失恋的女人要么哭得梨花带雨，要么就该找个姐妹淘疯狂蹦迪。你这状態，不像。”
观察著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下连一根头髮丝都没动一下。
“那就是被男朋友绿了？”
“嘖，也不是？”李慕言咂了咂嘴，“那就是跟男朋友分手了？看著也不像，分手的悲伤里通常带著愤怒，你这更像是纯粹的，嗯，丧。”
“好傢伙，这姑娘是入定了吗？”
“油盐不进啊。”
李慕言感觉自己的搭訕技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胜负欲上来了。
“行，咱们换个思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吧檯上，“工作上的事？跟同事吵架了？为了一个ppt的字体还是为了谁的咖啡多加了一块糖？”
“还不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夸张的惊讶，“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可能了。”
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女孩的耳廓。
“被公司的主管，骂了个狗血淋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孩那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肩膀，猛地一颤。
虽然她极力控制，但那瞬间的僵硬，还是彻底出卖了她。
“多大点事儿。”声音恢復了懒洋洋的带著点玩世不恭的调调，“谁这辈子还没被老板骂过？骂你是看得起你，说明你还有被压榨的价值。等哪天老板见著你都客客气气的，那才叫完蛋，说明你离被开除不远了。”
这套歪理邪说，显然让女孩有些错愕。
“再说了，挨骂算什么。”李慕言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爽的事，“你看我，前几天刚拿了个什么奥斯卡，结果呢？网上一堆人骂我拍的是垃圾，是好莱坞的耻辱。还有人说我就是靠我那个有几个臭钱的爹才能得奖。”
“你说这气不气人？我爹是投了钱，可他投的是《復仇者联盟》，十五亿票房！《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这片子，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拉来的三百万投资，主演片酬都快付不起了。这帮人，屁都不懂，就知道敲键盘。”
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吐槽。
而那套“资本家听了都想流泪”的说辞，终於让那个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有了更大的反应。
抬起了那张一直深埋在阴影里的脸。
帽檐之下，是一张精致得有些不真实的脸蛋。皮肤白得像雪，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委屈。
当她的视线和李慕言对上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慕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出了女孩那张让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崔真理。
sulli。
而女孩，显然也认出了他。
眼睛睁大，那层灰濛濛的雾气被震惊衝散，露出了几分慌乱和不知所措。
李慕言。
那个刚刚在奥斯卡创造了歷史的，全世界最炙手可热的天才导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巨大的身份反差和被窥破心事的羞窘，让雪梨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条件反射地抓起身边的包，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那个对不起，我”语无伦次，转身就想走。
就在她迈出脚步的前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雪梨的身体僵住了。
回过头，看见李慕言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双金色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奇怪的、沉静的力量。
“坐下，我陪你喝。”
雪梨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又重新坐了回去。
李慕言也坐下，对著酒保打了个响指：“两杯一样的，记我帐上。”
新的酒杯很快被送了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慕言没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著自己的酒，偶尔抬眼看看她，然后又移开视线。
没有追问，没有劝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但就是这种沉默的陪伴，反而让雪梨那颗被绷到极致的心，一点点地鬆懈了下来。
紧绷的肩膀放鬆了，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息。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刚刚还被她当成流氓的男人身边，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他刚刚那番话。
原来，就算是站在世界之巔的人，也会有同样的烦恼，也会被不相干的人肆意辱骂。
这种奇妙的共鸣，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不知不觉，一杯酒见了底。
就在这时，雪梨放在吧檯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v妈”。
是宋茜。
雪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欧尼。”
电话那头传来宋茜温柔又带著担忧的声音：“真理啊，你在哪儿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宿舍？”
“我我在外面有点事，马上就回去了。”
“喝酒了？我好像听到音乐声了。”
“就就喝了一点点。”
“快回来吧，別让大家担心。”
“內，欧尼。”
掛断电话，雪梨拿起自己的包，看向李慕言，脸上带著一丝歉意和犹豫。
“那个我要回去了。”
李慕言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朝酒保招了招手：“有纸和笔吗？”
酒保递过来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李慕言“刷刷”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將纸条推到了雪梨面前。
“我的號码。”
“下次再想喝酒，就给我打电话。”
“我陪你。”
雪梨愣愣地看著那张纸条，又抬头看看他，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郑重地將纸条收进了包里。
“今天谢谢你，导演ni。”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谢。”李慕言重新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说实话，我本来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以为能认识个美女，发展点什么超友谊关係呢。”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故意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结果呢？在这儿陪你当了半天闷葫芦，喝了两杯破酒，什么福利都没有。”
雪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让她那张原本阴鬱的脸，瞬间明媚了起来。
“所以，”李慕言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她，“你欠我一次。”
“下次再找我喝酒，你得负责叫一个跟你一样漂亮的美女出来，介绍给我认识。不然，这买卖我可亏大了。”
看著他那一本正经耍无赖的样子，雪梨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那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小酒馆里迴荡著，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內，导演ni。”笑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