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妖法。”
顾长清蹲在那具还没来得及摔碎饭碗的干尸旁,从革囊里摸出一把银亮的小剪刀。
“那是怎么做到的?”
柳如是脸色发白,却强撑着凑近,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柄上,时刻提防着四周。
“把人吸成这样,除了传说中的旱魃,还能是什么?”
“旱魃若真有本事一夜之间吸干一百多号人,大虞朝早就亡了。”
顾长清没回头,剪刀尖端挑开死者颈侧早已干枯发硬的皮肉。
那里有两个极细小的黑孔,相距不过一寸,如果不细看,就像是两颗寻常的黑痣。
“这就是传闻中的僵尸牙印?”
雷豹站在一旁,缩着脖子,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看着也不像啊,哪有僵尸咬人还带丈量的,每个人的牙印距离都一模一样?”
“聪明。”顾长清夸了一句。
他手腕一翻,剪刀沿着那个黑孔向下划开。
因为血液早已被抽干,皮肉绽开时没有半点血迹,反而发出一声类似裂帛的脆响。
顾长清用镊子探进去,从伤口深处夹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褐色粉末。
他把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你疯了?”沈十六皱眉,下意识想要打掉他的手,“尸毒你也敢尝?”
“铁锈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火油味。”
顾长清吐掉那点唾沫,从怀里掏出水囊漱了口,“这不是牙齿咬的。”
“伤口边缘整齐锐利,深处有金属刮擦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某种双齿钩爪造成的机械伤。”
“有人用特制的机关,瞬间刺入颈动脉,然后……”
“抽血。”公输班突然开口。
这个一直沉默的格物师不知何时拆下了那个死者手中的木碗,正拿着那把奇怪的铜尺在碗底比划。
“你看这个碗底。”
公输班指着碗底一处极细微的划痕,“这是金属管强行拔出时留下的。”
“凶器应该是一种带有强力泵吸装置的机关钩爪。瞬间刺入,瞬间抽吸。”
“抽干全村人的血?”
柳如是觉得荒谬,“要这么多血做什么?这比杀人更费事。”
顾长清看着满村的干尸,那种被大雪掩盖的死寂让他心里发沉。
“无生道有一门邪术,叫‘血灵丹’。”
他缓缓说道,“那是他们用来控制死士的药物。炼制这种丹药,需要大量的新鲜人血作为药引。”
“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鬼兵”脚印消失的黑云城方向,“是为了喂养某种东西。”
沈十六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喂养什么?”
“不知道。”
顾长清摇头,“但这种规模的采血,绝不是为了好玩。这一百多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原材料。”
风雪似乎更大了。
那些干尸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头儿!”
远处突然传来雷豹的一声大喊。
他在村口的一处断墙后,正在疯狂地挥手。
“有动静!地窖里有活气儿!”
沈十六身形一闪,瞬间到了雷豹身边。顾长清紧随其后,跑得气喘吁吁。
这是一个用来储存冬菜的地窖。盖板上压着几块巨石,周围还堆满了枯柴,显然是被人刻意掩盖过。
雷豹趴在盖板缝隙上听了听:“呼吸声很弱,但肯定有人。”
“起开。”
沈十六单手扣住那几百斤重的石板,手臂上青筋暴起,低喝一声,将石板猛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霉烂味夹杂着屎尿臭气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众人看到地窖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
“出来。”沈十六伸出手。
那人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拼命往角落里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鬼……别吃我……鬼……”
“是个疯子?”柳如是探头看了一眼,“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
沈十六没有废话,直接跳进地窖,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人拎了出来。
那人一见光,立刻发出尖锐的惨叫,双手胡乱挥舞,指甲里全是泥垢。
“闭嘴!”雷豹吼了一声。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只是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众人。
顾长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是大夫。”
顾长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你病了,我给你看病。这糖给你吃。”
那人盯着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抓过糖,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
“好吃吗?”顾长清问。
那人傻笑着点头:“甜……甜……”
“村里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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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清指了指周围那些干尸,“他们怎么睡着了?”
那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睡着了……都睡着了……”
他抱着头,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本傻笑的脸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恐惧,“红色的虫子……飞过来了……好多好多虫子……”
“虫子?”顾长清追问,“什么样的虫子?”
“铁虫子……咬脖子……好疼啊……大家都疼……”那人语无伦次,突然指着天空,“大将军……大将军在天上飞……带着鬼兵……”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哪个大将军?说!”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像是被某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沈十六身后。
那里插着锦衣卫的令旗。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金字——“沈”。
那是沈十六此次出京特意打出的旗号,为了震慑宵小,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疯子盯着那个“沈”字,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就是这个旗!就是这个旗!”
他疯了一样地往后退,连滚带爬,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沈将军!沈将军带兵来吃人了!沈将军吃光了全村的人!救命啊!鬼啊!”
四周一片死寂。
唯有风雪呼啸,夹杂着那个疯子凄厉的哭嚎。
沈十六僵在原地。
那个“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