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站在“四海赌坊”的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著汗臭、劣质酒气和一股子霉味,熏得他直皱眉头。
他身后,跟著两个从虎威武馆那边收编过来的机灵伙计,两人都是一脸紧张,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老田挺直了腰杆。
他想起昨天老爷把那柄还沾著血的刀交到他手里的情景,一股热流便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所有的胆怯。
“走,进去。”
他一撩袍角,率先迈进了赌坊的大门。
里面,更是乌烟瘴气。
昏暗的大堂里,人声鼎沸,骰子落入瓷碗的清脆声、输红了眼的赌徒的嘶吼声、衣著暴露的女人放浪的调笑声,混成一锅滚沸的粥。
老田的出现,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一张最大的赌桌前。
一个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的壮汉,正一脚踩在板凳上,怀里搂著一个女人,哈哈大笑著將一把铜钱扫进自己怀里。
“豹哥威武!”
“豹哥今天手气真旺啊!”
周围的小弟和赌客们,纷纷阿諛奉承。
老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这位,可是此地的管事,豹哥?”
那被称为“豹哥”的壮汉,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斜著眼打量了老田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伙计,嘴角撇出一抹讥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李家的老管家吗?怎么,不在你家那破武馆里伺候你家主子,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想玩两把?”
他怀里的女人咯咯直笑,周围的小弟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轻蔑。
老田脸色不变,从怀里掏出那张盖著官府红印的地契,在桌上摊开。
“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接收四海赌坊。”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场中的嘈杂。
“虎威武馆所有產业,如今都已归李家所有。从现在起,这里姓李了。”
豹哥的笑声停了。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地契,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嗤笑一声,隨手將其揉成一团,丟在地上。
“地契?”
他伸脚,在那团纸上狠狠碾了碾。
“老东西,你跟我讲地契?”
他指了指自己周围那十几个手按腰刀,面露凶光的兄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我这些兄弟的拳头,就是这儿的地契!我豹子的话,就是这儿的王法!”
“人柴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管家,拿著张破纸就来指手画脚了?”
老田脸色一沉:“豹子,你这是想跟我们李家武馆作对?”
“作对?”豹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可不敢。你家那位李爷,现在可是咱们人柴县的英雄,九品的大高手,我哪惹得起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不过嘛,这赌坊,是我豹子带著兄弟们一刀一拳打下来的场子,跟那死鬼齐虎可没什么关係。他当初也是客客气气请我来镇场子,每年孝敬我三成份子。”
“你家李爷是厉害,但他想接手这儿,是不是也该按规矩来?”
“让他亲自来!跟我豹子,好好谈谈!”
他一拍桌子,震得骰子乱跳。
“告诉他,我豹子就在这儿等著!他要是不来,或者来了,说的话我不爱听”
豹子俯下身,凑到老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威胁。
“我就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扔到大街上去餵狗!”
老田身后的两个伙计嚇得一抖,脸色煞白。
老田却依旧站得笔直,他冷冷地看著豹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
“我们走!”
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向门外走去。
豹子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对身边的小弟们笑道:“都看什么!继续玩!我倒要看看,他李武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敢来我这儿撒野!”
他心里有底。
他早就跟县衙里的师爷通过气了。
县尊大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不听招呼的李武,很不满。
今天这事,就是县尊大人默许的,一次试探。
试探一下,这头刚出笼的猛虎,到底会不会咬人,到底听不听话。
李家武馆,后院。
“啊——!”
一声惨叫,一个弟子被李武一记乾脆利落的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击败lv1敌人一名,获得经验值2-点。】
李武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下一个。
院子里,第一届月度大比的前三名,包括阿青在內,正被李武挨个“指点”。
说是指点,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殴打。
李武的力量、速度、技巧,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咬著牙,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发起衝锋。
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次被击倒,每一次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们的身体都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馆主的每一次“指点”,都像是在用铁锤,將他们这块顽铁里的杂质,一点点地捶打出去。
想变强,就得挨打。
这是他们三天来,用身体记住的,唯一的真理。 阿青喘著粗气,他刚刚被李武一记刀背抽在小腿上,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死死盯著李武的动作,试图从那看似简单的招式中,领悟出一丝半点的神髓。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前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老老爷!不好了!”
伙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將赌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豹子把地契给撕了,还说还说要拆了田管家的骨头”
院子里的操练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武身上。
李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刀。
但阿青等人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从李武身上无声地瀰漫开来,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那不是针对他们的杀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即將要择人而噬的,暴戾。
“继续练。”
李武对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弟子丟下三个字,然后转身,走向前院。
他没有说任何狠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但正是这份平静,才让熟悉他的阿青感到心头髮寒。
馆主,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李武走到前院,那三十名正在扎马步的新弟子立刻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兵器架,抄起了那柄饮过齐虎鲜血的朴刀。
然后,他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阿青。”
“在!”
阿青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他忍著腿上的剧痛,挺直了胸膛。
李武用刀尖,隨意地点了点。
“你,你,还有你,你,你。”
被点到的,是五个在考核时就表现得最为壮硕、最为悍勇的弟子。
五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起巨大的狂喜和激动,纷纷出列。
“带上傢伙。”
李武的声音很平淡。
“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战前的动员。
李武扛著刀,第一个走出了武馆大门。
阿青和那五名弟子,立刻冲向兵器架,各自抄起一柄厚重的训练用木刀,眼神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跟著馆主,去“办事”。
这条命,今天就卖给馆主了!
长街之上,行人看到李武扛著刀,身后跟著六个杀气腾腾的弟子,再次出动,顿时嚇得纷纷避让。
“天哪,李爷又出去了!”
“看这架势,是要去砍人啊!”
“谁这么不开眼,敢惹这位爷?”
议论声,惊恐的目光,自动分开的人潮。
李武一行七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笔直地向著四海赌坊的方向走去。
赌坊內,豹子正喝著酒,听著手下的匯报,脸上的笑容越发张狂。
“哈哈哈哈!跑了?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敢怎么样!”
“什么狗屁李爷,我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鑞枪头!还真以为自己是人柴县的天了?”
他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砸在桌上。
“兄弟们,今天给我盯紧了!但凡是跟李家武馆沾边的人,敢踏进这门槛一步,先给老子打断腿!”
“是!”
眾小弟轰然应诺。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
七道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整个大门,將午后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为首一人,肩上扛著一柄长刀,刀身在门外日光的映衬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赌坊里喧闹的声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豹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
他缓缓站起身,眯著眼,看清了来人,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李馆主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故作镇定的轻佻。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李武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的目光,越过豹子,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被小弟们推搡著,衣衫有些凌乱,但依旧站得笔直的老田身上。
然后,他才將视线,重新移回到豹子的脸上。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的人,你也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