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心的话音落下,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李武的耳朵里。
“您一人,便是这人柴县的天。”
天?
李武拄著刀,感受著胸口塌陷处传来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断裂的肋骨,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咧了咧嘴,一股混著血腥味的铁锈气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他就是天。
这个认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平他身上的伤痛,更能让他那因失血而冰冷的四肢,重新燃起滚烫的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片跪倒的人群。
县令,官吏,豪绅,地主。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掌握著人柴县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物,此刻,正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瑟瑟发抖地匍匐在他的马前。
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財富,他们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让人沉醉。
李武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享受著这份沉默,享受著这份由恐惧和敬畏交织而成的绝对安静。
他要让这一幕,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人柴县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让他们记住,从今天起,这片土地,姓李。
跪在地上的张县令,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能听到自己肥胖身体下,心臟狂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李武不说话,他就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喘一口大气。
他身后那些富户,更是有人已经不堪重负,裤襠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腥臊的气味在压抑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终於,李武开口了。
“都起来吧。”
声音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谢李馆主!”
张县令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那身华贵的官袍沾满了污泥,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猪圈里滚出来的屠夫,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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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跟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著头,不敢与马上那道身影对视。
“张县令。”李武淡淡地叫了一声。
“罪下官在!”张县令一个哆嗦,差点又跪下去。
“今天晚上,我要在武馆设宴,庆功。”
李武的目光扫过张县令和他身后那一群富户,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宴席的开销,还有我武馆这次出征,兄弟们死伤惨重,这抚恤的银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张县令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
他猛地一拍自己肥硕的胸脯,胸口的肥肉一阵乱颤。
“李馆主为民除害,功盖全县!这庆功宴和抚恤金,理应由我县衙一力承担!不!是我等全县士绅,共同承担!”
他猛地回头,对著身后那群富户,眼睛一瞪,那凶狠的模样,仿佛要把刚才受的屈辱,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
“都听见了没有!王员外,你家財万贯,这次剿匪,你家可是一点力都没出!难道不该表示表示?”
“还有你!赵掌柜!你家的绸缎庄,以前可没少被虎威武馆孝敬吧?现在李馆主替天行道,你难道就没点心意?”
被点到名的富户,一个个脸色煞白,心里把张县令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情愿。
“应该的!应该的!”
王员外第一个站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小人愿出白银五千两,为牺牲的义士们置办一份最体面的抚恤!”
“我出三千两!”
“我出六千!”
他们爭先恐后,唯恐出得少了,惹怒了马上那位煞神。
李武看著眼前这齣狗咬狗的闹剧,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再理会这群人,只是对著身后的老田说道:“老田,你记一下。然后,去把牺牲的兄弟们的家人,都请到武馆来。”
老田的眼眶,红了。
他看著自家少爷,看著那张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少爷!”
李武不再停留,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迈开蹄子,径直从张县令和一眾富户中间穿过。
那群人嚇得屁滚尿流,手忙脚乱地往两边躲闪,生怕挡了这位新王的道。
阿青高高挑著齐彪的头颅,眼神冷厉,紧隨其后。
倖存的弟子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握著刀,跟在馆主身后。
他们走过长街,街道两旁的门窗后面,无数双眼睛,用一种全新的,混杂著狂热与敬畏的目光,注视著他们。
从今天起,李家武馆,就是这人柴县的天。
夜幕降临。
李家武馆,灯火通明。
曾经略显萧条的武馆大院,此刻却摆满了数十张酒席,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飘散出老远。
院子的一角,堆著十几口打开的大铁箱。
箱子里,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那是从黑风寨缴获的惊天財富。
所有武馆弟子,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眼睛都直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现在,这些钱,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李武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劲装,胸口的伤势经过丹药的调理,已经稳住了。他坐在主位上,苏文心和柳七娘分坐左右。
宴席已经备好,但无人动筷。
所有人都看著李武,等待著他的发话。
院子的一侧,还站著几户人家,大多是妇孺老弱,他们是这次十里坡之战中,牺牲的五名弟子的家属。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悲痛,但眼神里,更多的却是忐忑与不安。
李武站起身,端起面前的一碗酒。
他的动作,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这一战,我们贏了。”
李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亲手,把盘踞在人柴县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从今往后,这人柴县,再也没有什么黑风寨,也没有虎威武馆!”
“馆主万胜!” 阿青第一个振臂高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馆主万胜!”
所有的弟子,都跟著吼了起来,声浪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李武抬手,虚按了一下,喧囂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户悲戚的家属身上,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我们也有五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十里坡。”
他端著酒碗,朝著那几户人家,深深一躬。
“我李武,对不住你们,是我,没能把他们完整地带回来。”
那几户人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连忙上前,哭著说道:“李馆主,使不得啊!我儿能跟著您做事,是他是他的福分!”
李武直起身,眼神无比坚定。
“人死不能復生,但我李武在此立誓!”
他高高举起酒碗,声音响彻夜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李家武馆的人!你们的父母,就是我李武的父母!你们的子女,就是我李武的弟妹!”
“只要我李家武馆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一分一毫!”
“老田!”
老田立刻上前,手中捧著一个托盘。
李武从托盘上拿起一摞厚厚的银票,亲自走到那位老妇人面前,將银票塞进她的手中。
“这是白银一千两,是县衙和城里那些富户,给英雄的抚恤金!拿著!给兄弟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一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对於普通人家来说,这笔钱,一辈子都挣不到!
那老妇人捧著银票,手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竟是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李馆主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跪下,哭成一片。
李武没有去扶,他受得起这一拜。
他又端起一碗酒,转身面对所有弟子。
“我李武的规矩,很简单。”
“跟著我,有功,必赏!有命,我给你拿钱换回来!没命,我养你全家!”
“这碗酒,敬死去的兄弟!”
说完,他將碗中烈酒,尽数洒在地上。
所有弟子,无论新旧,无论是否参战,在这一刻,全都自发地端起酒碗,將酒洒在地上。
他们的眼眶,都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荣誉感,在他们胸中激盪。
为这样的馆主卖命,值!
安抚了死者家属,李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论功行赏的时候,到了。
“赵伯!”
一直站在后方,默默调度指挥的老汉赵伯,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抖,有些不敢相信地走了出来。
“馆主,老老汉在。”
李武看著他,这个被自己忽悠瘸了的第一个“经验宝宝”,这个在武馆最艰难时,依旧默默付出,把武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人。
“这次备战,你在后方,调度物资,安抚人心,功不可没。”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武馆的杂役。”
李武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任命你为,李家武馆后勤总管!所有缴获的物资,武馆的田產、商铺,全都交由你来打理!”
赵伯愣住了。
他张著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这辈子,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老百姓,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当上“总管”这样的大人物。
“馆主我我怕我干不好啊”
“我说你干得好,你就干得好!”李武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要是不会,就去问苏先生!”
赵伯看著李武那信任的眼神,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老汉这条命,就是馆主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武点点头,示意他起来,目光又转向了阿青。
阿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李武,眼神里是混杂著期待与紧张的火焰。
“阿青!”
“弟子在!”阿青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十里坡一战,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更在关键时刻,稳住了阵脚,指挥得当。”
李武看著这个已经褪去稚嫩,眼神变得坚毅冷冽的少年,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从今日起,我升你为,李家武馆总教头!”
“武馆內,除我之外,所有弟子,皆受你管辖,负责他们的日常训练与考核!”
总教头!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阿青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才多大?他才习武多久?
馆主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了他!
周围的弟子们,也都发出一阵惊呼,但隨即,看向阿青的眼神,就充满了羡慕与敬佩。
这一战,阿青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配得上这个位置!
“怎么?你不愿意?”李武看著发愣的阿青,问道。
“不!弟子愿意!”
阿青回过神来,胸中一股热血疯狂上涌,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弟子阿青,誓死效忠馆主!”
李武笑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新上任的后勤总管赵伯,扫过意气风发的总教头阿青,扫过忠心耿耿的老田,扫过智珠在握的苏文心,扫过战力高强的柳七娘,扫过那一双双充满了狂热与崇拜的眼睛。
一个全新的,只属於他李武的班底,在今夜,在这白骨与鲜血之上,正式建立!
他举起酒碗,对著所有人。
“今夜,不醉不归!”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