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欢。
迎仙楼门前的大锅直到半夜才熄了火,肉汤的香气却像是长了脚,钻进了南阳郡城大半个城区的犄角旮旯。
“李馆主仁义!”
“天策府威武!”
这样的讚誉,伴隨著打著饱嗝的酣畅,成了昨夜南阳城百姓睡前最好的谈资。
丹鼎阁和漕帮,则成了这齣大戏里,那个负责搞笑的丑角。
清晨。
阳光穿过窗欞,落在迎仙楼狼藉的大堂里。
空气中还残留著酒肉的余味,混合著一种胜利后的懒散。
天策府的弟子们一夜好眠,此刻正三三两两地擦拭著兵刃,精神头十足。昨晚那场別开生面的“开锅宴”,让他们在南阳城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李武坐在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手里把玩著一个茶杯。
苏文心在他对面,正用一根银针,细细地在一张地图上標註著什么。
“漕帮的人,来了。”
柳七娘从楼梯口走上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李武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该来的,总会来。
若是被人当街打了脸,还忍气吞声,那丹鼎阁和漕帮也不用在南阳郡混了。
楼下,很快传来一阵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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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武何在!漕帮前来拜会!”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大堂里,所有天策府弟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穿蓝色劲装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鹰鉤鼻的中年男人,腰间挎著一把雁翎刀,走起路来,下巴抬得老高,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他身后跟著的几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显然都是漕帮的好手。
阿青放下手里的刀,站起身,挡在了那群人面前。
“我们馆主在楼上休息,有事,跟我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昨夜,他是那个衝锋陷阵,將迎仙楼后厨掀个底朝天的急先锋。此刻,他就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第一道防线。
那三角眼男人上下打量了阿青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你?一个跟班的,也配跟我说话?让李武滚下来!”
他话音刚落,大堂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数十道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他。
天策府的弟子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阿青一个眼色,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將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傢伙剁成肉酱。
三角眼男人心头一跳,被这股凝练的煞气激得后退了半步。
他强作镇定,色厉內荏地喝道:“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们,这里是南阳城,不是你们人柴县的穷山沟!我今天代表漕帮而来,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吵什么?”
李武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甚至没穿劲装,只是一身宽鬆的常服,像是刚睡醒的富家翁。
可他一出现,整个大堂的焦点,就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三角眼男人看到李武,眼神先是一缩,隨即又被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所占据。
“你就是李武?”
李武没理他,径直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屁,就放。”
那三角眼男人被他这无视的態度气得脸皮一抽,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的帖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李武,你们天策府,在云雾山脉,无故袭杀我漕帮帮眾,手段残忍,天理不容!”
“今日,我漕帮便要为死去的兄弟,討一个公道!”
他指著那份战书,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乃我漕帮战书!挑战的,不是你李武!”
他的目光,阴狠地转向阿青。
“而是他!你天策府的总教头,阿青!”
“三日之后,天武广场,公开比武,不死不休!”
“他若是不敢接,就跪在天武广场上,给我死去的兄弟们磕头谢罪!你们天策府,也立刻滚出南阳城!”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不挑战声名鹊起的李武,反而挑战他的总教头阿青。
贏了,就能狠狠打击天策府的声望,证明天策府除了李武之外,都是一群废物。那李武之前营造出的强势形象,就会大打折扣。
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阿青也是天策府的二號人物,输给他不丟人。
这手“投石问路”,玩得阴险至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武和阿青。
阿青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是挑战,这是羞辱!
是拿他当软柿子捏!
“好!”
阿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要开口应下。
李武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李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都没看那份战书一眼。
他看向阿青,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阿青。”
“馆主!”阿青立刻挺直了腰板。
“前几天在十里坡,杀了几个匪寇,后来又在遗蹟里动了动手,过足癮了没?”
阿青一愣,不知道馆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没有!” “嗯。”
李武点点头,终於將目光转向那个还在得意洋洋的三角眼。
“听见没?”
“我这位总教头,杀性还没过足,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呢。”
“既然漕帮这么客气,愿意派人来给他练练手,那我自然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
“这战书,我们接了。不,应该说,这份『陪练帖』,我们收下了。”
“三日后,天武广场,我等著看你们漕帮,能找个什么样的人物,来给我兄弟当靶子。”
“噗——”
大堂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话,太损了!
太狂了!
漕帮气势汹汹,赌上名誉下的一封战书,到了李武嘴里,竟然成了一份给自家兄弟安排的“陪练帖”?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漕帮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碾了几下!
那个三角眼的漕帮来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由红变紫,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你”
他指著李武,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李武的话,他根本没法反驳!
你说这是正式挑战?
人家说,好啊,欢迎你来给我兄弟当陪练。
你还能说什么?
说我们不是来陪练的,是来杀人的?
那正好,坐实了你们漕帮仗势欺人,滥杀无辜的名声!
“好好!李武,你有种!”
三角眼男人憋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恶狠狠地瞪了阿青一眼,仿佛要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
“三日之后,希望你的总教头,还有命站在擂台上!”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哈哈哈!漕帮的人就这点本事?话都说不囫圇了!”
“什么战书,我看就是笑话!”
“李馆主威武!这话说得提气!”
门口的围观人群,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天策府的弟子们,更是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他们看向李武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馆主!
谈笑之间,檣櫓灰飞烟灭!
阿青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感觉到一股热血,从心臟涌向四肢百骸。
馆主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麻烦,没有因为漕帮的挑衅而有丝毫的动摇。
反而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这位总教头,杀性还没过足。】
【我等著看你们漕帮,能找个什么样的人物,来给我兄弟当靶子。】
这两句话,比任何激励的话语,都更能点燃一个武者的战意!
“馆主!”
阿青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阿青,定不负馆主所託!三日之后,必斩来敌!”
“行了,起来吧。”
李武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一样,不过是去打个靶子,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又转头对其他弟子说道:
“都愣著干嘛?该干嘛干嘛去。三天后,都去天武广场,给你们总教头加油助威,顺便看看,南阳郡的高手,是怎么被人当靶子打的。”
人群散去。
迎仙楼再次恢復了平静。
雅间內,苏文心將那份被遗弃在桌上的“战书”拿了起来,轻轻展开。
“漕帮这次派出的,应该是他们的金牌打手,『劈浪刀』王雄,七品【水序列】巔峰,一手刀法在水面上能斩开波浪,实力不容小覷。”
“七品巔峰么?”
李武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正好,让阿青试试手。他刚入九品,根基还不稳,需要一场像样的战斗来巩固。”
“我担心的不是王雄。”
苏文心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一角,那里,是一家毫不起眼的药铺。
“漕帮只是明面上的刀,丹鼎阁才是藏在暗处的毒。”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凝重。
“昨夜,我让【蛛眼】盯住了丹鼎阁和漕帮的所有动向。”
“漕帮在召集人手,商议挑战的事。而丹鼎阁的那个『毒手』孙淼,一夜之间,连续去了城南三家药铺。”
“他买的,都是些很常见的药材,但其中有几味,组合起来,却能炼製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软筋散】。”
李武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软筋散】?”
“对。”苏文心点头,“一种专门针对武者的毒,不会致命,但一旦吸入,十二个时辰之內,会让人內息凝滯,气血不畅,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在比武的时候,对阿青下毒?”
李武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那样太明显了。”
苏文心摇摇头,说出了一个更阴毒的可能。
“如果,是在比武之前,让阿青在不知不觉中就中了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