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理走进会场,一阵松木香飘来,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陆皖青淡漠的眼睛。
他注意到贞理的目光,眼神中,有种难言的意味深长,犹豫道:“怎么了?”
贞理停下脚步,递来一张特殊黑色纸巾:“陆司长,左脸,变色孢子没卸干净。”
他微微一怔,接过纸巾时指尖与她轻触:“谢谢。”
贞理入座后,泰斯难掩遗憾,把光脑递给她:“指挥,我的申请被驳回了。”
【系统提示】:申请目标“编号”信息异常。
贞理调出《帝国阵亡将士抚恤条例》进行比对,条例明确写着:“凡为帝国牺牲者,皆应获得抚恤。”
但此刻,“牺牲”被替换成了“损耗”,“将士”被替换成了“单位”。
她的目光停留在“已报废”三个字一瞬,“坚盾”是她从噬群的残骸堆里拖回来的。
那时,她仅剩的能量,刚够发出一道微弱的识别信号。
贞理望着会场正中间的那面帝国旗帜,陷入了沉思。
大会开始,汇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议题转到后勤保障时,贞理起身,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部长,各位同僚。我想提请审议《编胞人战时管理条例》第4条。”
她将“坚盾”的阵亡报告和驳回通知,并排投射在会场中央的巨幕上。
“该单位在战役中,为保护‘永夜号’侧翼,迎向敌方,其行为符合《帝国军事法典》中对‘英勇牺牲’的最高定义。”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将领和政客。
“然而,它身后获得的评价,却是一份冰冷的主体缺失。”
“我们在战报中称他们为‘士兵’,在抚恤时却称他们为‘报废资产’。”
“这不仅是逻辑的悖论,更是对前线所有奋战者,无论人类还是编胞人——共同信仰的勇气与牺牲精神的亵渎。”
会场一片死寂。
赵平眼底闪过一丝窃喜,率先发难,语气痛心疾首:“指挥官爱兵如子,我们都深受感动。但是!《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作战单位必须来源清晰、身份合法!”
“您私自收留并武装一个在‘已报废’的单位,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操作!您为他要求‘烈士’名分,这是在挑战《后类人管理法》的立法根基!”
“今天可以为它破例,明天就可以为任何非法单位破例,帝国的法律尊严何在?!”
他话音未落,六司副司长曹宇立刻阴阳怪气地跟上:“贞理指挥官,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指挥的是不怕死的编胞人,战功自然是您的。可我们六司的兄弟都是爹生娘养的人类!”
“今天你为了一堆代码要名分,明天是不是就要我们人类军官把位置、把军饷都给他们腾出来?”
“你这是在刨我们人类军官的根!”
底下的人纷纷议论,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中,有的在指摘,言语相讥,有的若有所思,不再沉默。
“曹副司长话糙理不糙指挥官,你管好打仗就行了,后勤和预算的事,你不懂就别掺和!”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士兵为我们出生入死,我们不应该心怀感激吗!你们这些个白眼狼!”
“但感激归感激,规矩不能坏!看看编胞叛军!就是我们的心软造成的!”
坐在元老院席位的赵议长——赵平的父亲,用黄金制成的拐杖重重掷地:“陆部长!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他目光如鹰隼,直射陆振山:“你手下的贞理指挥官,前几天刚为了包庇她那个和编胞人谈恋爱的下属,在公共场合公然藐视传统,现在星网上全是声讨我们军方的帖子!”
“现在,她又在这里,为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编胞人争取‘烈士’名分!这不是关于一件小事,这是关乎帝国国本、关乎人类文明主导权的大事!”
“陆部长,你执掌帝国军部,手握最强的编胞军队,却对部下这种动摇国本的行为姑息纵容,你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赵议长的诛心之论,像一块寒冰砸进会场,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泰斯坐在贞理后面,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独自承担着满场的冷眼、无情的指责,而这一切,本可以与她无关。
此刻她检索了所有帝国关于“荣誉”、“牺牲”的条文,与“坚盾”的遭遇进行比对,结果:逻辑链断裂。
人类的攻击,再次超出了她的逻辑理解范围,他们似乎并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立场”。
001号原则,在巨大的噪音干扰下,第一次出现了持续的乱码。
陆振山终于开口:“赵议长,第七司的剑为谁而战,帝国上下有目共睹,拿一些街头小报的流言蜚语来质疑前线将士的忠诚,只会让真正守护帝国的人寒心。”
他看向贞理,语气稍缓:“贞理指挥官,你的初衷是好的,但帝国的秩序,建立在规则之上,此事,到此为止。”
没有讨论,没有妥协。
总统适时总结,一锤定音:“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陆振山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直到所有人几乎走空,他的副官才快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陆振山的指关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了一下,他扫过贞理离开的背影,又望向赵议长等人离开的方向,沉声对副官吩咐:“让皖青来我找我,现在。”
贞理和傅辛一前一后走进无人的电梯。
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贞理直视前方,暗中黑掉电梯的监控系统:“傅辛助理。”
“指挥官。”
“数据有进展吗?”
“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也很独特。我破解了外围防护,但核心层用了动态混沌算法,强行突破会导致数据湮灭。我需要一点时间,设计一个非侵入式的解码环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目前解析出的碎片来看,其数据结构与帝国现行标准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失传的‘大寂灭’前编码。”
大寂灭?
贞理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电梯到达,门开了。
“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她说完,率先走出电梯。
傅辛追上贞理,语气里充满担忧:“指挥官,您为了一个已报废的单位,正面挑战元老院”他声音低下来,“太冲动了”
贞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傅辛助理,你认为‘坚盾’的牺牲,不值得?”
“不!我是说它的牺牲价值在于成全了胜利,而不是成为挑战规则的借口!”傅辛音量陡然增大,他立刻意识到失态,猛地低下头,“抱歉,指挥,我只是不希望您成为他们的靶子。”
他看着贞理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