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理半跪在沙地中,仰着头,像一尊被信徒遗弃的神像。
舷窗后的那些脸——她叫得出每一个名字、记得每一份档案的脸,正用目光将她凌迟。
愤怒、怀疑、轻蔑、恐惧这些情绪化为汹涌的数据流,冲刷着她过载后脆弱的感知核心。
系统试图分析每一道眼神的意味,却只得到一连串错误警告。
她切不断。
舰队正在远去,引擎的尾焰在昏黄天幕上划出两道淡淡的光痕。
最后两根与她相连的线,终于也断了。
她终于是没力气地向后倒去,而沙地接住了她。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视觉界面上,卡莎最后的表情如故障影像般反复闪回。
是震惊?还是被欺骗后的愤怒?
她解析不了。
因为就在此刻,视野右下角,那行数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剧烈跳变,最终定格:
倒计时剩余:【120天01时04分43秒】
贞理嘴角一勾,觉得这一行,像一句墓志铭,独属于她的墓志铭。
“猎人”伫立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机甲外壳上人形怪物腐蚀出的创口,还在冒着细微的电弧。
外围,那些深蓝色的眼睛又一次涌了上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四周的沙丘、岩壁、废弃矿架。
它们越来越近。
贞理躺在沙地上,没有动。
她闭上了眼睛。
她将自己的意识,像一根针一样,刺入了这片土地上弥漫的“场”。
那不是人类的情绪场,也不是编胞人清冽的共鸣场。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破碎的东西,像无数个濒死意识发出的哀嚎频谱。
她在其中溺水,无数碎片化的感知涌入——黑暗、束缚、饥饿,以及对某种“指令”
找到了。
在那片混沌的底层,有一段极其微弱的、却让她熟悉的频段。
它破碎不堪,但确确实实,与帝国军校的编胞技术研究院的那台用于分析能量核心频谱的“分析仪”发出的基准频率——同源。
竟然和“薪火计划”有关。
贞理用尽最后的意念,将那段频率放大、重播。
她像对着野兽吹响驯兽的笛般。
就在即将要触及到贞理时,涌动的怪物群,在距离她仅剩半米时,定格。
深蓝色的眼睛齐齐转向她,像是无数面照不出人脸的镜子般——困惑。
贞理躺在黄土地上,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赌对了。
回去吧。——贞理在它们共鸣场的残响中下达了指令。
怪物们僵立了数秒,然后,真的缓缓转身,拖着扭曲的肢体,如退潮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断裂带深处。
“猎人”停止攻击后,歪着脑袋,似乎也在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一瞬间,贞理也感受到一种源自核心深处的心悸。
不是恐惧,而是近乎悲悯的熟悉感。
这些扭曲的东西,它们的意识底层,为何是这样的?
他们也是编胞人,不!他们这个样子,不可能是编胞人啊。
视线开始模糊,系统警报声越来越远。
休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等会还要去找屠森卿女士,还要找焚城b7实验室的真相,还要
风卷着细细的沙砾,扑打在她逐渐失去光泽的仿生皮肤上。
眼帘沉重地合拢,最后一丝感知,是手环里“猎人”被强制回收时发出的微弱收纳音。
帝国边境第三医院,无菌走廊里回荡着陆皖青军靴叩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他推开七司队员所在病房的门,目光迅速扫过——
卡莎坐在角落,头发凌乱,眼神发直,仍由护士在给她上药;
泰斯躺在正中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贞理呢?”陆皖青的声音在沉静中响起。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皖青收到七司的汇报后,火急火燎地赶到边境医院,却没发现指挥官不在。
泰斯刚刚做完手术,挣扎着想做起来敬礼,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陆皖青摆摆手:“躺着,”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泰斯惨白的脸上,“说重点。”
“陆司长,我来说吧。”一位士兵走走上前,眼睛布满血丝。
他尽可能简洁地复述了断裂带发生的一切:诡异的脚印、人形怪物的袭击、通讯信号干扰,以及贞理最后关上门,独自留在那片地狱。
听完傅辛的一番解释,陆皖青的眉头紧皱。
“所以,”陆皖青听完,缓缓重复,“你们就丢下她,都走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泰斯闭上眼,卡莎把脸别开。
“当时”
角落里,一个新调来的年轻技术兵小声嗫嚅:“可可她是个编胞人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哪有编胞人当指挥官的?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罡”字的尾音还没落下,陆皖青的目光已经像冰锥一样钉在了他身上。
年轻士兵瞬间噤声,脸涨得通红。
陆皖青猛地抬头,扫视一圈,所有人都低垂眼不敢看他。
贞理竟然暴露身份了?
陆皖青没再说话。
他转身,调出随身终端,接入军方医疗网络,调取贞理的实时生理数据链。
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在一小时前,如坠崖般直线下跌,几乎触底。
而在那堆复杂的数据旁边,一行他从未在任何人——无论是人类还是编胞人的医疗报告上见过的数字,正冷冷地跳动着:
它在倒数!
陆皖青盯着那串数字,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回忆这段时间以来贞理的异常,从太空战回来开始就不对劲,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偏离逻辑轨迹的行为。
“七司什么时候出发?”
去救她。
全场的军官低着头。
“傅辛助理,还在解密信号波段”
陆皖青收起终端,转身就走。
走廊上,傅辛和老锤刚从探险者号下来:“陆司长?”
他怎么来了?
陆皖青没回头。
走廊里只剩下他越来越快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