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天的清河镇,天刚蒙蒙亮,东荒地的麦田就响起了簌簌的声响。赵猛举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率先走进麦田,金黄的麦秆在他身前纷纷倒下,穗子碰撞的声音像串细碎的铃铛。“开镰喽!”他喊了一声,声音划破晨雾,惊醒了田埂上打盹的青蛙,呱呱声此起彼伏地应和着。
林澈背着竹篓跟在后面,篓里装着水壶和干粮,苏凝蒸的玉米饼还带着余温。他弯腰捡起一束掉落的麦穗,麦芒刺得手心发痒,却透着股踏实的痒——这是忙活了大半年的滋味,像母亲缝补衣裳时,针尖穿过布料的那点疼,疼过之后就是妥帖。
“林先生,你看我割得快不快!”小石头攥着把小号镰刀,踮脚割着最矮的麦秆,布偶被他别在腰间,绒毛上沾着麦糠,星纹透过金黄的碎屑闪着微光。他割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额头上的汗珠滴进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土花,“王婆婆说,芒种要‘忙种’,割了麦子就得种玉米,地里不能闲着!”
苏凝提着个竹篮从镇上赶来,篮子里是刚腌好的黄瓜条,酸脆爽口,最能解乏。她把黄瓜分给蹲在田埂上歇脚的乡亲,墨玉在腕间泛着淡金的光,指尖拂过麦茬时,断口处竟渗出些细密的水珠,像是麦子在流泪,又像是在道谢。“东荒地的墒情正好,”她望着翻耕过的土地,土块被晒得酥松,“割完麦赶紧种上玉米,过三天准下雨,正好让种子喝饱水。”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轻轻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锋利的金光包裹,金光中漂浮着无数镰刀、锄头、种子的虚影,顺着地脉的纹路向四周延伸,与沉星谷的牧鞭、定慧寺的锄头、北境的渔叉相连,在星图上织成一张密集的刻度网。网的节点处,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播种的日期、收割的时辰、作物的行距,像天轨在给万物记着精确的账。
“是天轨在划刻度呢。”林澈望着星图,指尖划过那些数字,“芒种是一年中最忙的节气,收麦、种豆、插秧,哪样都耽误不得,天轨就用这些刻度提醒咱们,啥时候该下镰,啥时候该撒种,一分一秒都错不得。”
日头升到头顶时,麦田已经割出大半,露出褐色的土地,像块被掀开一角的金毯子。赵猛的媳妇带着镇上的妇女们送来午饭,大铁锅支在田埂上,里面炖着豆角炖肉,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引得孩子们直咂嘴。“快趁热吃!”她用粗瓷碗给众人盛饭,“吃完了好干活,下午争取把这亩地割完!”
王婆婆拄着拐杖来送饭,篮子里是刚蒸的菜窝窝,掺了新麦面和荠菜,咬一口满嘴清香。“我年轻时,你爷爷割麦比赵猛还快,”她坐在石头上给小石头擦汗,“那时候没有镰刀,用石刀割,一天也割不了半亩地,哪像现在,一把镰刀能顶三个人的力。”
孩子们围在铁锅边抢着吃肉,阿宝举着块带筋的肉跑来跑去,说是要给布偶也尝尝。小石头把自己的菜窝窝掰了半块给布偶,认真地说:“你也累了吧?吃点垫垫肚子,下午还得帮我看麦捆呢。”
苏凝蹲在田边,翻看着农书。书上说芒种的“芒”是指有芒的作物,“种”是指播种,一收一种间,藏着天地循环的道理。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玉米地:“你看那刚播下的玉米种,埋在土里的深度都差不多,这就是天轨的刻度——深了出不来,浅了经不住晒,不多不少正好。”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播种的乡亲们正用尺子量着行距,每窝玉米种间隔三尺,不多不少。他想起赵猛说的话,种地就得像木匠打家具,榫卯要严丝合缝,差一分都不行。这大概就是芒种的深意,忙得有章法,乱中有序,像织锦的匠人,每一针都得落在该落的地方。
灵犀玉突然飞至田埂上方,玉面投射的星图与土地重叠,金光中的刻度网突然变得清晰,每个节点都对应着不同的作物——麦子收割的节点闪着金芒,玉米播种的节点泛着绿意,豆角上架的节点透着紫晕。这些节点连成线,竟与清河镇的地脉走向完全重合,像是地脉在给天轨的刻度当模板。
“是地脉在跟着刻度长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刻度网相触,“你看这地脉的纹路,多像咱们犁地的沟,深浅宽窄都跟着节气走,从来不会乱。”
傍晚时分,最后一片麦田被割完了,夕阳把麦茬地染成了橘红色,像铺了层红地毯。乡亲们开始往打谷场运麦捆,牛车轱辘碾过田埂,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辙印里很快就会种上绿豆,不浪费一寸土地。
赵猛扛着镰刀走在最后,镰刀上还沾着麦浆,在余晖中闪着光。“明儿一早就打场,”他累得直喘气,声音却透着劲,“争取三天内把麦种晾好,不能耽误了种晚稻。”
林澈和苏凝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小石头背着半篓麦穗,像只小蜗牛慢慢挪,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晚霞相映,像颗小小的火种。“今晚得把镰刀磨亮,”苏凝说,“明天打场要用的木锨也得修修,别掉了木柄。”
“我去修!”小石头立刻喊,“我会用刨子,赵叔教过我!”
走到镇口时,看见打谷场已经亮起了灯,几盏马灯挂在木架上,照着忙碌的身影——有人在平整场地,有人在检查石碾,还有人在搭防雨的棚子,准备连夜把麦捆运进场。灯光在麦垛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群跳舞的稻草人。
灵犀玉的星图上,刻度网渐渐隐去,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锋利的光泽,里面藏着镰刀的寒、麦浆的甜、汗水的咸,还有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林澈忽然明白,芒种的意义从不是瞎忙,而是懂得顺应时节的节奏,像钟表的齿轮,每一步转动都精准无误,才能走出最稳的时间。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打谷场的石碾上,让它也看看这忙碌的夜晚。布偶的星纹在灯光下轻轻闪烁,像是在给天轨的刻度校准。而地脉深处,新播的种子已经开始扎根,顺着天轨划下的刻度,悄悄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气,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沉甸甸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