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天的清河镇,太阳把影子压得最短。东荒地的玉米苗已经蹿到半人高,叶片在烈日下卷成小筒,却依然透着油亮的绿,像群攥着拳头的孩子,憋着劲要往上长。林澈蹲在田埂上,看着赵猛给玉米地浇水,渠水漫过垄沟时,惊起几只躲在根下的蟋蟀,蹦跳着钻进茂密的叶丛,留下一串细碎的虫鸣。
“这水得浇透!”赵猛把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踏在泥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汗津津的脊梁,“夏至不浇园,好比蒸馍不给面。你看这土,攥一把能成团,松开却散不了,正好!”他用手戳了戳玉米苗的根,根须已经在土里盘成细密的网,牢牢抓着湿润的泥土。
小石头戴着顶大草帽,蹲在树荫下数蝉蜕。竹篮里已经装了小半筐,蝉蜕的壳泛着浅黄的光泽,薄得像层纸。布偶被他放在草帽上,绒毛被晒得滚烫,星纹在强光下反而不那么显眼,像藏起了自己的光。“林先生,为什么夏至的蝉叫得最响?”他举着个完整的蝉蜕问,蝉蜕的眼睛是空的,却像在盯着天上的太阳,“王婆婆说它们在跟日头比嗓门。”
林澈笑着摘下草帽,给小石头扇了扇风:“因为今天白天最长呀,蝉想把一整年的话都在今天说完。”他指着天边的云,云团被太阳晒得发白,一动不动地悬在天上,“你看这云都懒得动,只有蝉和咱们,还在跟长昼较劲呢。”
苏凝提着个竹篮从镇上走来,篮子里是刚冰镇的酸梅汤,用井水镇在陶罐里,罐口蒙着层湿布,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歇会儿吧,喝口汤凉快凉快。”她把陶罐递给赵猛,墨玉在腕间泛着淡蓝的光,指尖碰到玉米叶时,卷曲的叶片竟舒展了些,像是舒了口气,“药铺的薄荷长好了,等会儿采些回来,给孩子们缝个驱蚊包。”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微微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炽烈的金光包裹,金光中漂浮着无数蝉蜕、荷叶、冰盆的虚影,顺着天轨的脉络向两端延伸——一端连着沉星谷的长昼,另一端系着北境的永夜,在星图上拉成一条笔直的光带。光带中央,无数细小的光斑在跳跃,是各地生灵在长昼里的动静:沉星谷的牧民赶着羊群躲进阴凉,定慧寺的僧人在禅房打坐避暑,北境的冰原上,极昼的阳光正照着融化的冰湖。
“是天轨在拉昼长呢。”林澈望着星图,指尖划过那条光带,“夏至这天,太阳把光撒得最足,天轨就趁机把白天拉得最长,好让万物多晒会儿太阳,多攒点力气。”
午后的日头最烈,空气热得像团棉花,吸进肺里都带着灼意。镇民们躲在屋檐下歇晌,王婆婆摇着蒲扇,给孩子们讲“夏至吃面”的讲究:“新麦磨的面,擀成面条,浇上黄瓜丝、芝麻酱,吃了能‘撑夏’,夏天就不会瘦啦。”她的孙媳妇正蹲在井边,用井水冰着西瓜,瓜皮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小石头和阿宝跑到镇外的小河边,脱了鞋在浅水里蹚水,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带着水草的清冽。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孩子们揪着枝条荡秋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布偶,星纹遇水后反而亮了些,像块浸了水的宝石。“布偶说它也怕热!”小石头把布偶放进水里漂着,看着它顺着水流打旋,“让它也凉快凉快!”
苏凝提着药篮,在田埂边采薄荷。薄荷的叶子带着股清凉的香气,掐断的茎秆里渗出透明的汁液,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她忽然发现,薄荷丛里藏着几朵紫色的小花,是去年撒的紫苏种子,竟在夏至这天开了花。“紫苏配西瓜最解腻,”她摘下几朵花,放进药篮,“等会儿让王婆婆加在酸梅汤里,味道更鲜。”
灵犀玉突然飞至河面上方,玉面投射的星图与水面重叠,金光中的光带突然弯曲,将清河镇的长昼与沉星谷的午后、北境的极昼连在一起,像根缠绕的金线。水面上浮现出奇特的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帐篷里午睡,羊群在帐篷外啃着带露的草;定慧寺的僧人在竹林里洒水,水珠在阳光下变成彩虹;北境的莲生光着脚在冰湖边跑,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跟着他的小蛇。
“是地脉在分凉意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水面相触,激起一圈圈涟漪,“你看这河水,一半带着地脉的凉,一半晒着太阳的热,就像天轨把各地的温度匀了匀,不让谁太烫,也不让谁太凉。”
傍晚时分,太阳终于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红,热气渐渐消散,风里带了点水汽。镇民们搬出竹床、板凳,坐在院门口乘凉,赵猛的媳妇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甜得人眯起眼睛。“这瓜是用东荒地的井水浇的,”她给众人分瓜,“比别处的甜三分,不信你们尝尝。”
孩子们举着瓜瓢跑来跑去,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布偶身上,星纹被染成淡红,像沾了晚霞的光。小石头指着天边的晚霞喊:“快看!像块大西瓜!”
林澈和苏凝坐在竹床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蝉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蛙声,此起彼伏,像场夏夜的合唱。灵犀玉的星图上,光带渐渐缩短,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温热的光泽,里面藏着酸梅汤的凉、西瓜的甜、蝉鸣的噪,还有无数个关于长昼的记忆。
“你看,”苏凝指着天边的第一颗星,“昼再长,也会等来星星。”
林澈点头,忽然觉得这夏至的清河镇,比任何时候都要懂得张弛。烈日下的忙碌,树荫里的歇息,井水镇的清凉,蝉鸣里的热闹,都是长昼里的调味剂,让最漫长的白天,也变得有滋有味。
小石头把布偶抱在怀里,布偶身上的瓜汁已经干了,星纹在星光下重新亮起来。“明天白天就变短啦,”他小声说,“但布偶的光不会变短,对不对?”
夜色渐深,凉意漫了上来,镇民们陆续回屋睡觉,院门口的竹床还留着余温。而天轨的光带,正缓缓收起白天的热度,化作夜露,悄悄落在每片需要滋润的叶上,等着在明天,给清河镇一个稍短些,却同样鲜活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