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的清河镇,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绵密的雪。雪花不像立冬时那般细碎,而是成团成片地落,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铺满屋顶、田埂、树梢,把整个镇子裹进一片温柔的白里。林澈推开窗,冷冽的空气带着雪特有的清甜涌进来,远处的东荒地已经辨不出田垄,只有几株倔强的芦苇秆在雪地里支棱着,顶着蓬松的雪帽。
“这雪下得好,像给麦子盖了层棉被。”赵猛披着蓑衣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把扫帚,却没急着扫雪,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老话说‘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雪水能冻死地里的虫卵,开春化了还能当肥料,一举两得。”他指着屋檐下刚结的冰棱,“你看这冰棱,短粗短粗的,说明夜里不算太冷,麦子根在土里能喘口气。”
小石头穿着新做的棉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雪人,是他娘照着他画的样子绣的。他举着个竹筐在院里接雪,雪花落在筐里,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布偶被他挂在筐沿上,绒毛上沾着雪粒,星纹在雪光里闪着淡淡的银辉,像落了颗星星在上面。“林先生,苏姐姐说用干净的雪能腌菜,”他仰着小脸喊,呼出的白气立刻与雪花融在一起,“王婆婆家的酸菜缸还空着呢,咱们接些雪回去吧。
王婆婆端着个粗瓷碗从屋里出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姜汤,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在冷空气中漫开。“快进屋喝口姜汤,别在雪地里疯跑。”她把碗递给小石头,自己则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这雪水干净,腌出来的酸菜脆生。等雪停了,让你赵叔去河湾挑些干净的雪,那地方的雪没沾土气。”
苏凝背着个竹篓从镇上的药铺回来,篓子里装着些晒干的艾草和几包药材,她的发间沾着雪,却浑然不觉,只笑着说:“刚给李大夫送了些艾草,他说冬天关节疼的人多,用艾草煮水熏熏能缓解。”她从篓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梨,“这是霜降时冻的秋梨,埋在雪堆里存着,谁要是咳嗽了,拿出来煮水喝,比药还管用。”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轻轻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柔和的白光包裹,白光中漂浮着无数雪花、冰棱、棉鞋的虚影,顺着天轨的脉络向四周扩散,与沉星谷的雪毡、定慧寺的雪禅、北境的雪原相连,在星图上织成一张通透的白毯。白毯上留着许多细密的缝隙,缝隙里透着淡淡的暖意——是农家炕头的温度,是炉火跳动的光,是藏在雪下的麦根呼吸。
“是天轨在留白呢。”林澈望着星图,指尖拂过那些缝隙,“小雪的雪不厚,却能盖住万物的棱角,像给大地留了张白纸,让天地喘口气,也让人静下心来想想来年的事。”
午后的雪渐渐小了,变成了零星的雪沫子。镇民们开始在院里扫出一条路,赵猛媳妇端着盆温水往台阶上泼,水落在结冰的地方,很快就化了,她嘴里念叨着:“得把路扫干净,不然晚上结冰,走路要打滑。”几个孩子则在扫出的空地上滚雪球,雪球越滚越大,很快就堆起个雪人,孩子们给它安上煤球眼睛,戴上红围巾,远远看去像个站岗的哨兵。
小石头抱着布偶蹲在雪人旁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画的是春天的风筝和夏天的荷花,布偶的星纹在雪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给画儿点了个亮。“布偶,你看我画的春天,”他小声说,“等雪化了,咱们还去放风筝好不好?”布偶的绒毛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答应。
苏凝坐在厨房的炉火旁,翻看着一本旧账本,上面记着往年冬天的用度:多少柴禾够烧一冬,多少口粮能撑到开春,还有谁家需要帮衬。她忽然指着账本上的一处空白:“你看这里,去年特意留了几页没记,就想着小雪这天补记些来年的打算,比如开春要种的菜,要修的农具,留白的地方,正好能填新念想。”
林澈凑过去看,账本的空白页上,苏凝已经用铅笔轻轻画了几笔:一株蓝花,几行麦浪,还有个小小的药圃。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冬天不是终点,是给念想留的余地,就像这雪,盖得住现在的模样,盖不住底下藏的生机。
灵犀玉突然飞至院子上方,玉面投射的星图与雪地重叠,白光中的白毯突然泛起涟漪,露出底下藏着的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帐篷里搓羊毛,羊毛在雪光下泛着银白,搓成的线团能织成厚实的毡子;定慧寺的僧人在禅房里抄经,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与落雪声相和,墨字在雪光里透着沉静;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正用雪块雕小鹿,冰屑落在他的棉鞋上,小鹿的眼睛用红豆嵌着,在雪地里格外精神。
“是地脉在应和留白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白毯相触,“你看这雪下的土地,没被冻透,还留着三分软,就是给春天的种子留着位置呢。”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淡粉色,屋檐下的冰棱在余晖中闪着七彩的光。镇民们开始准备晚饭,赵猛家飘出饺子的香味,王婆婆家则在煮红薯粥,甜香混着雪的清,暖得人心头发胀。孩子们围在炉火旁,听大人讲过去的故事,讲小雪如何防冻,讲来年如何耕种,讲那些藏在雪地里的希望。
林澈和苏凝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雪地上的光映着星光,亮得能看清彼此的眉眼。灵犀玉的星图上,白毯渐渐沉淀,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柔和的光泽,里面藏着雪的清、姜的辣、炉火的暖,还有无数个关于留白的念想。
“你看,”苏凝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雪再大,也盖不住星星,就像日子再难,也藏不住盼头。”
林澈点头,忽然觉得这小雪的清河镇,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安静的是天地,热闹的是心里的念想。雪留白的地方,正好能种下新的期盼,等春天一来,就顺着雪水浸润的土地,长出满镇的新绿。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枕边,给它盖了片干净的雪花当被子。布偶的星纹在黑暗中轻轻闪烁,像是在雪地里眨眼睛。而地脉深处,那些藏在雪下的根须,正借着这留白的时光,悄悄积攒着破土的力气,等着在某个晴朗的春日,给清河镇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