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天地装进了一个白瓷碗。天还没亮透,鹅毛般的雪片就浩浩荡荡地落下来,没有风,雪便直直地坠,悄无声息地铺满屋顶、压弯枝头、填平沟壑,连平日里最喧闹的东荒地,也成了一片起伏的雪原,只有几株枯黑的玉米秸秆在雪地里戳出零星的墨点。
林澈推开院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陷出深深的坑,雪末子顺着裤脚往里钻,凉得人打了个激灵。赵猛正站在猪圈顶的雪堆上,用木锨往下铲雪,木锨插进雪层的声音闷沉沉的,像在给大地敲闷鼓。“这雪下得实诚,”他见林澈出来,隔着雪雾喊,“足有半尺厚,麦地里的暖气全给捂住了,虫豸冻得直挺挺,开春准保少病害。”
小石头穿着双虎头棉鞋,鞋帮上的绒毛沾着雪,像两只真正的小兽。他抱着布偶站在廊下,布偶的披风被雪浸得沉甸甸,星纹在雪光里亮得像颗碎冰,却透着股暖融融的劲。“林先生,王婆婆说大雪要封河,”他指着镇外的小河方向,那里已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岸哪是冰面,“她说河冻住了,鱼虾就藏在冰底下睡觉,等开春冰化了才出来。”
王婆婆端着个铜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是刚烧好的热水,她走到院中的石榴树下,把水往树根周围泼,热气蒸腾着散开,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给老树暖暖根,”她看着热水渗进雪层,“这树有五十年了,每年大雪都得这么浇一次,不然开春抽芽慢。”她指着枝头压弯的雪团,“你看这雪压得多匀,像给树枝裹了层棉,冻不坏芽苞。”
苏凝背着个竹篓从药铺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干柴和一捆晒干的紫苏,她的睫毛上结着霜,却笑得眉眼弯弯:“李大夫说今儿的雪水最养人,接了满满两缸,烧开了泡茶,比井水还清甜。”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柿饼,“这是霜降时晒的,埋在雪堆里存着,咬一口能甜到心里,给孩子们当零嘴正好。”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微微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厚重的白雪包裹,雪层下的地脉纹路像冻住的河流,缓缓流淌着淡金色的光——那是麦根积蓄的元气,是菜窖里萝卜的生机,是藏在墙缝里的蟋蟀卵灵气。这些光顺着地脉向镇子中心汇聚,在祠堂的老槐树下凝成一团温润的光晕,像地脉的心脏在沉稳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雪的静穆。
“是地脉在沉潜呢。”林澈指尖点向那团光晕,“大雪的‘大’,不是说雪下得大,是说天地间的阳气沉得深。地脉把所有的力气都藏进根里、土里、核里,像个攒足了劲的拳头,只等春天一到就松开。”
午后的雪还在下,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扫雪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赵猛媳妇带着几个妇女在祠堂里蒸馒头,大铁锅里的水汽漫出来,在窗上凝成冰花,冰花的纹路像极了树枝,映着外面的雪景,倒像幅活的画。“这面是新麦磨的,发得正好,”她揉着面团,白气熏得脸颊通红,“多蒸些冻在缸里,来人来客的,馏一馏就能吃,省得大冷天动火。”
孩子们在祠堂的廊下堆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还给雪人戴了顶破草帽。小石头把布偶放在雪人旁边,让它当雪人的“小卫兵”,布偶的星纹在雪光里闪闪烁烁,像给雪人点了颗会亮的纽扣。“布偶说雪人不冷,”他认真地对伙伴们说,“因为雪底下的土地在给它暖身子呢。”
苏凝坐在祠堂的炉火旁,翻看着一本旧农书,书页边缘都磨卷了。书上说大雪“至此而雪盛也”,天地闭塞,万物伏藏,这“藏”字里藏着过冬的大智慧。她忽然指着窗外的雪:“你看这雪下得密,却没声息,像天地在说悄悄话,把一年的事都藏进雪里,等春天来了再慢慢讲。”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屋顶的积雪已经厚得能没过膝盖,檐下的冰棱结得又粗又长,像串透明的玉坠。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大雪封了山,镇里断了粮,是各家各户从窖里翻出存着的土豆、红薯,凑在一起煮了锅杂烩粥,你一口我一口,竟也挨过了最冷的日子。土地会藏,人也会藏,藏的不是私心,是抱团过冬的底气。
灵犀玉突然飞至祠堂的老槐树上空,玉面投射的星图与树冠重叠,雪层下的地脉光晕突然扩散,将整个镇子都罩在里面。光晕中浮现出各地的沉潜景象:沉星谷的牧民把羊群赶进石砌的暖圈,圈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羊儿挤在一起,呼吸的白气在圈顶凝成霜花;定慧寺的僧人在禅房里打坐,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与窗外的落雪声相应和,禅意悠悠;北境的冰原上,莲生的母亲正在冰洞里储存肉干,冻得硬邦邦的肉干码得整整齐齐,能吃到开春。
“是天轨在守藏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光晕相触,“你看这雪下的地脉,纹丝不动,却把力气攒得足足的,就像守着个宝贝,非得等最合适的时候才拿出来。”
傍晚时分,雪终于小了些,夕阳挣扎着从云缝里透出点微光,给雪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镇民们陆续回家,屋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雪雾,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圆斑。赵猛家飘出炖肉的香味,是用去年腌的腊肉炖萝卜,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引得孩子们在巷口探头探脑。
林澈和苏凝坐在炉火旁,看着锅里翻滚的腊肉萝卜汤,白气氤氲了眼镜片。灵犀玉放在炉边的小板凳上,星图上的光晕越来越亮,地脉的搏动也越来越沉,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你看这汤,”苏凝用勺子舀起一块萝卜,“萝卜是窖里藏的,肉是去年腌的,雪水是今儿接的,把藏了大半年的滋味炖在一锅,这就是大雪的味道——沉潜下来的甜。”
林澈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沫子,像在给大地盖最后一层薄被。他忽然明白,大雪的意义从不是展示寒冷的威严,而是告诉人们:沉潜不是消沉,是像地脉那样,把喧嚣关在门外,把力气藏在根里,等春风一吹,就顺着解冻的土地,长出满世界的热闹。
小石头抱着布偶躺在暖和的炕上,布偶的绒毛被体温焐得软软的,星纹在黑暗中轻轻发亮。窗外的雪还在落,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窗棂上的声音,而地脉深处,那团沉潜的光晕正缓缓流淌,把藏了一冬的力气,悄悄输给每颗等待破土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