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的清河镇,是被一场缠绵的雨丝织成的。天刚亮时,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像谁把天上的云揉碎了,化作千万条银丝,东荒地的麦田已经绿得沉甸甸,麦穗开始灌浆,被雨水洗得透亮,风过时,麦浪起伏如碧色的绸带,带着股青涩的甜香。林澈推开院门,油纸伞骨上的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和烧纸的余味——这是春天最温柔的追思,雨丝里藏着对过往的惦念,也裹着对新生的期盼。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赵猛背着个竹篮往村西的老坟地走,篮子里装着纸钱、酒壶和几样素点心,油纸包着的祭品被雨打湿了边角,却依旧整整齐齐。他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你看这雨,每年清明都这么下,不大不小,正好让人心里静下来。昨儿把祖坟周围的杂草除了,坟头培了新土,就等今儿来给老祖宗磕个头,说说家里的事。”他路过河边的柳树,折下几枝新抽的柳条,插在篮子边,“插枝柳,辟邪佑,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让先人们也看看这春天的新绿。”
小石头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褂子,手里攥着朵刚摘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花瓣上。他跟在赵猛身后,一步一滑地踩着泥路,布偶被他揣在怀里,用手帕裹着防湿,星纹在雨雾里亮得像颗泪滴,映着远处坟地里飘动的纸钱。“林先生,王婆婆说清明要吃青团,”他仰起脸,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说青团是用艾草做的,带着土气,先人们爱吃,还说要在门槛上插柳,不让脏东西进门。
王婆婆正坐在灶房里蒸青团,竹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艾草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她手里捏着面团,绿色的艾草汁把糯米粉染得碧绿,里面裹着豆沙馅,捏成圆滚滚的团子,在竹屉上排得整整齐齐。“快把这笼青团端到供桌上,”她用布擦了擦蒸笼的边缘,“凉了就不好吃了,老祖宗们也等着急了。”她指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叶片在雨雾里透着翠色,旁边摆着个小小的牌位,是她早逝的小儿子,“你看这文竹,每年清明都长得旺,像是在应和着日子,这就是清明的性子——悲里带着暖,念旧也盼新,不让人总沉在愁里。”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带露的艾草和几株薄荷,她的斗笠上沾着草叶,却捧着一束黄色的迎春花,插在坟前的石缝里,花瓣在雨里微微颤动。“后山的艾草长得正好,”她把艾草摊在屋檐下晾干,“嫩得能掐出水,做青团最香。刚才在山路上看见几只戴胜鸟,在坟头的柏树上筑巢,倒是应了‘清明戴胜降于桑’的老话。”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青团,“给孩子们的,清明吃点素的,心里清静,这青团里加了点蜂蜜,甜得不腻。”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微凉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雨水浸润的碧玉,地表下的光带在坟地与麦田间流转,淡金色的光点与碧绿色的光点交织——是先人的骨殖化作的养分渗入土壤,被麦芽吸收后化作生长的力量,是新生的草木根系缠绕着古老的坟茔,像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些光点聚成雨丝般的细线,在空中织成张温柔的网,网住追思,也托着新生。
“是生死在相和呢。”林澈望着那些交织的光点,“清明的‘清’是洁净,‘明’是光明。地脉把逝去的归于尘土,又让尘土孕育新的生机,让先人的惦念化作麦田的养分,让后人的追思变成前行的力量,这追思不是沉溺,是为了更好地承接——把过往的故事藏进年轮,把未来的期盼种进土地,才能让日子在惦念里稳稳地向前。”
午后的雨小了些,变成了朦胧的毛毛细雨,镇民们开始往回走,坟地里的纸灰被雨水打湿,贴在新培的土上,像给坟头盖了层薄被。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木槌敲打衣裳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把先人们的旧衣裳找出来晒晒,”她拧着湿衣,水珠顺着指缝滴落,“虽说人不在了,念想还在,就像这雨,年年下,把根扎在土里。”
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放纸鸢”,小石头的风筝是只蝴蝶,翅膀上画着青色的艾草,在雨雾里飞得忽高忽低。布偶被他系在风筝线上,星纹在雨里闪闪烁烁,像颗跟着飘动的星。“布偶说风筝能飞到天上,”他仰着头,声音被雨声模糊,“告诉先人们,我们过得很好,麦子长得壮,春天来得旺。”
苏凝坐在屋檐下翻看着医书,书页上记着清明的物候:“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她忽然指着院外的梧桐树,紫色的花朵在雨里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沾着雨珠,像噙着泪的眼:“你看这桐花,清明一到就拼命地开,像是在替人表达说不出的惦念,这就是清明的智慧——追思不是哭哭啼啼,是把想念化作力气,让日子像桐花一样,该开的时候就开得热烈,该结果的时候就结得扎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桐花落在泥泞的路上,被行人踩碎,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着雨水渗进土里。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清明忘了给祖坟除草,那年的庄稼就长得稀稀拉拉,后来镇民们说,是先人们在提醒后辈,不能忘了本,“人不能忘了根,就像麦子不能忘了土,清明的雨,就是让我们低头看看脚下的地,想想是谁把我们托起来的。”
灵犀玉突然飞至麦田与坟地之间,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淡金色与碧绿色的光点突然化作无数只蝴蝶,在雨里飞舞,一半飞向坟头,一半落向麦田,像在传递着生生不息的讯息。空中浮现出各地的清明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毡房前挂起经幡,风里飘动的经幡带着对祖先的祈愿,旁边的小羊羔正吮吸着母羊的奶;定慧寺的僧人在佛前供上青团,诵经声在雨里回荡,与檐角的风铃相和;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放生,鱼儿顺着水流游向深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像在叩谢。
“是天轨在牵线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蝴蝶相触,“你看这雨丝的长度,正好连着坟地与田野,让思念能顺着雨水往下渗,让生机能借着养分往上长,天轨把生死的距离拉得很近,让逝去的从未真正离开,让活着的懂得珍惜当下。”
傍晚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给湿漉漉的田野镀上层金边。镇民们聚在王婆婆家吃晚饭,桌上摆着青团、素炒艾草和几样家常菜,没有荤腥,却吃得格外香。赵猛端起酒杯,对着空处敬了敬,“老祖宗们,家里一切都好,麦子快熟了,孩子们也长壮了,你们放心。”
林澈和苏凝坐在桌旁,看着小石头捧着青团吃得香甜,布偶放在他手边,星纹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在倾听着这跨越时空的对话。“今晚的青团真糯,”苏凝往林澈碗里放了一个,“艾草的清混着豆沙的甜,是清明该有的味道——有追思的涩,也有新生的甜。”
“明儿天好的话,去把麦田的排水沟再挖深些,”林澈望着窗外的晚霞,“雨水多了怕涝,得让麦子稳稳地灌浆,才对得起先人们守着的这片地。”
夜深时,窗台上的文竹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王婆婆给牌位前的香炉添了新香,青烟在寂静的屋里袅袅升起,混着艾草的余味,像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灵犀玉的地脉图上,淡金色与碧绿色的光点已经融成一片,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藏着雨的柔、纸的灰、麦的青,还有无数双在追思里握紧的手。
林澈忽然明白,清明的意义从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告诉人们:生命是场循环的接力,像先人的骨殖滋养麦田那样,把过往的重量化作前行的力量,把思念的长度变成生长的深度——毕竟最动人的春天,从不是凭空绽放,是逝去的人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是活着的人用珍惜承接住,让每一滴雨都落得有意义,每一株苗都长得有牵挂。
小石头的梦里,布偶的星纹化作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了坟地与麦田,先人的身影在光里微笑,挥手示意他们往前,麦芽在光里使劲灌浆,穗子沉甸甸的,像坠满了金色的希望。而地脉深处,那些交织的养分与根系,正悄悄孕育着饱满的果实,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丰收的答案,也给所有的惦念一个圆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