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京都医学院简直炸了锅。
一笔天文数字的捐款,通过校友会的渠道,直接匯入了学校的帐户。
捐钱的人,是个叫张龙的归国港商。
在那个万元户都足以登上报纸的年代,这笔钱的数目,让所有知情的校领导都激动得一晚上没合眼。
捐赠仪式办得场面相当大。
礼堂里,红色的横幅从房樑上垂下,上面用宋体字写著“热烈欢迎港商张龙先生蒞临我校指导工作”。
台下,坐满了学校的领导跟教授代表,还有好几家首都大报的记者,他们手里的相机和闪光灯,全懟著主席台中间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张江龙,不,现在是张龙。
他的脸上带著温和又带点疲惫的微笑,仪態谦逊,可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还有手腕上那块在这个年代过分扎眼的表,都在告诉所有人他跟这里不是一个世界的。
校长用一种快要喊出来的激动语调,念著长长的感谢词。
张龙带著笑听著,眼神却悄悄的在台下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一下就锁定了第一排角落的两个人。
丁教授,跟他身边那个坐立不安的年轻人,郭小鲁。
轮到张龙发言。
他没谈商业蓝图,也没讲爱国情怀。
他只是用一种你根本没法怀疑的诚恳口气,讲了一个离家游子对故土的思念。
然后他话头一转,眼神直直的看著丁教授那边。
“此次回乡,除了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为我个人,求一份生机。”
他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清楚的送进了礼堂每个角落。
“我久闻京都医学院大名,更知道丁教授是我国医学界的泰山北斗。我患上了一种怪病,遍访名医而不得其解。”
今日,我在此,当著所有人的面,恳请丁教授,以及我听闻是您最得意的门生,郭小鲁同学,能为我诊治。
说完,他衝著丁教授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
闪光灯疯狂的亮了起来。
所有人的眼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丁教授跟郭小鲁身上。
丁教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郭小鲁更是慌了神,他哪见过这种阵仗,脸“噌”的就红透了。
这是一个阳谋。
一场精心策划的登场。
硬是把一顶混合了荣誉责任跟巨额捐款的高帽子,扣在了他们师徒俩的头上。
他们,压根没法拒绝。
张江龙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走进了他们的世界。
医学院最高级別的专家会诊,在捐赠仪式结束的第二天就火速开了起来。
会议室里,气氛安静的嚇人。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国內医学界的大拿。
张龙平静的坐在中间的检查椅上,任由那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们,用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探查。
抽血组织切片心电图还有脑电波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他脸上的笑意都没变过。
他这么配合,反倒让所有医生感觉怪怪的。
他不像个病人,更像一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等报告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熬油。
当一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手抖的跟筛糠一样,將一沓报告单送到主持会议的丁教授面前时,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教授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才看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报告单在他们手里传著看,每个看过的专家,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到震惊,最后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这这不可能”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教授,声音乾涩的自言自语。
报告上的数据,就跟一串异次元乱码似的,疯狂的嘲讽著他们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医学认知。
“病人的细胞凋亡速度超过理论极限值的一百二十倍。”
“细胞癌变率几乎达到百分之七十,且在同步发生凋亡,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生理机能衰败跡象,堪比一位百岁以上、即將油尽灯枯的老人!”
每一条结论,都像一把大锤,狠狠的砸在现代医学的大厦上。
这份报告,本身就是对科学的嘲讽。
它不是一个病例,是一个神跡,一个死亡的神跡。
所有专家全都傻眼了,他们甚至没法定义这种现象,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未知。
在一片沉寂中,只有郭小鲁,死死的盯著那份检验报告,眉头紧锁。
他眼神里没半点害怕。
他的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那是一种要解开世界难题的,兴奋到极点的求知慾。
这个病例,对他来说不是灾难。
是钥匙。
一把通往全新科学领域的,唯一的钥匙!!!
张江龙眼角的余光,一下就抓到了郭小鲁眼里闪动的那点火苗。
鱼儿,开始对饵料產生兴趣了。
会诊最后在一片沉默里散了。
会后,张江龙用“病情諮询”的理由,单独约了郭小鲁。
丁教授的办公室有点空,没了別人,气氛反倒更紧张了。
郭小鲁紧张的站在那,手里还捏著那份报告,跟捧著块烧红的铁似的。
“郭同学,不必紧张。”
张江龙的声音很温和,“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今天请你来,只是想听听,你们这些真正的天才,对此有什么看法。” 郭小鲁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看法?
没有人有看法。
那份报告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张江龙好像看穿了他的窘迫,轻轻嘆了口气然后“不经意”的开口。
“我久居海外,但我们张家的根,始终在內地。我听我爷爷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乡下收到过一本手抄的古籍,可惜后来遗失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郭小鲁的反应。
郭小鲁果然被勾住了,抬起了头。
“那本古籍里,记载著一种很古怪的猜想。”
张江龙的声音压低了,带著点神秘感,“它说,人之初体自愈,潜能锁在血脉深处,也许能用外力激发,返老还童,像枯木逢春一样。”
他把这个自己编出来的“偽概念”,包装得玄乎其玄。
这句话,像一道小小的电流,“噌”一下就打中了郭小鲁。
潜能?
血脉深处?
外力激发?
这些词,准准的挠在了他求知慾的痒处,在他被现代医学框死的思路面前,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小门。
看到郭小鲁眼里冒出的光,张江龙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植入。
但这还不够。
要彻底征服这个纯粹的学究,还需要更猛烈的衝击。
“郭同学,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
张江龙站起身,“不如这样,晚上我做东,请你和你老师吃顿便饭。顺便,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天黑了,一辆这年头少见到不行的黑色高级轿车,停在了校门口。
郭小鲁被丁教授催著,不安的坐了进去。
但车没开去饭店。
它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家灯光曖昧音乐吵闹的歌舞厅门口。
浓妆艷抹的男女进进出出,脏空气里全是酒精跟香菸的味儿。
郭小鲁整个人都僵了,这地方,是他最討厌也最怕的世界。
张江龙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平静的看著歌舞厅大门,示意郭小鲁也看过去。
没多久,一个瘦弱身影端著一盘酒水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苏凌芳。
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廉价旗袍,脸上画著很烂的浓妆。
一个油腻客人拉住她的手,嘴里不乾不净的,想把她往怀里拽。
苏凌芳用力的挣扎,脸上全是屈辱跟惊恐。
郭小鲁的血,“嗡”的一下全衝上了头。
他的脸“噌”的红透了,手死死的攥成拳头,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他想衝下车,想去把苏凌芳从那油腻男人手里拉出来。
但他不敢。
他的脚,跟灌了铅一样重。
他这人闷,嘴也笨,碰到这种明晃晃的社会暴力,除了生气,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他心里又急又痛苦的时候,张江龙动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句废话没有。
张江龙直接走到那油腻客人面前,那客人刚要发火,可一看到张江龙那身打扮跟他身后两个黑西装保鏢,气势一下就没了。
张江龙看都没看他,直接叫来了歌舞厅的经理。
“啪!”
一沓厚得能砸晕人的钞票,被他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这位小姐,我聘为我的私人助理,马上生效。”
他的声音没一点起伏,“这是她这个月的薪水,还有,违约金。”
经理的眼睛都看直了,点头哈腰的,一分钟不到就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张江龙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还愣著的苏凌芳身上,盖住了那件扎眼的旗袍。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苏凌芳从那个泥潭里,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法,“买”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车门,对车里那个已经完全看傻的郭小鲁,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的朋友,不该在这里。”
这句话,对郭小鲁来说,简直是神仙下凡。
张江龙用他最不能理解也最做不到的方式,解决了那个一直困扰他,他又没能力改变的窘境。
这一刻,这个男人在他心里,不再只是个病人,或者金主。
他是恩人。
是救星。
是无所不能的神!!!
巨大的感激跟信任,混著对自己没用的羞愧,像一股山洪,一下就衝垮了他心里所有理性的堤坝。
车里,张江龙看著后视镜里郭小鲁那张写满感激跟崇拜的脸,又看了看身边座位上,终於脱困的、对自己又怕又感激的苏凌芳。
而他知道,这会儿丁教授,肯定也在为了那个“不可能的病例”跟那笔巨额捐款,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诱饵已经撒下。
他网里的三条鱼,都进了位置,跑不了了。
他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