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思心里乱糟糟的,可还是硬撑著。
她和林錚对了下眼神,两人翻出还算乾净的布头,胡乱把口鼻一蒙,袖子也扎紧,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人多的那片挪。
这年头,打听点东西本来就难,现在还得防著病。
人人都跟惊弓之鸟似的,看谁都像带病的。
他们俩也不敢靠太近,专挑那些看著还算精神的人,隔著好几步远就停下问。
“大叔,跟您打听个人,”林思思声音闷在布里,有点含糊,“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个子挺高,挺壮实,左边脸上有颗痣”
那大叔撩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嘆了口气摆摆手:“没瞅见。”
“这地方,今儿还能看见,明儿就不知是死是活了,谁记得住脸哦。”
林錚点点头,两人赶紧走开。
问了七八个,不是摇头就是乾脆缩回去不理人。
林思思心里那点指望越来越凉。
虎子就跟掉进大海里的一根针,找不著影儿。
正有点灰心,她瞧见一个妇人独自坐著,怀里孩子脸通红,像是起热了,妇人自己倒还好。
林思思心下一动,跟林錚使了个眼色。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放在不远处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自己退开两步才开口。
“大姐,我妹子也病著,烧得厉害就想问问,您知道这附近哪有能瞧病的大夫吗?我们就问个信儿。”
那妇人飞快地瞟了饼一眼,又紧张地四下看看,才用气声快速说:“大夫早几天好像听人说过,在西头那片,见过个背药箱的。但我可没见过,就听了一耳朵。”
背药箱的!
林思思心口猛地一跳,差点没忍住往前凑。
她使劲攥了攥拳,稳住声音:“什么样的人?现在还在那边吗?”
妇人直摇头:“不知道,就说是个中年男的,就那两天有人提起来,后来就没信儿了。”
“这地方唉,死了谁都不奇怪。”
说完立马转过身,把饼和孩子都捂紧了,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林思思激动得不行,扭头看林錚,眼睛亮得嚇人。
“大哥!西头,有人说见过背药箱的,可能是个大夫!”
她声音发颤,既是希望,也是怕这希望落空,“咱们过去看看,得更加小心。
林錚却並不乐观,脸色沉沉的,点头:“要真有大夫,这几天都没信,不是走了,就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两人把蒙脸的布又掖了掖,儘量挑人少的地方,慢慢往西头挪。
问人的时候,离得老远,话也说得飞快:“劳驾,见过背药箱的郎中没有?”
“一个穿灰褂子的,背旧药箱,您有印象吗?”
可惜,多数人不是摇头就是挥手赶他们,生怕沾上晦气。
日头开始偏西了,天光昏昏沉沉的。
林思思无意识地朝安州城墙那边望了一眼,心里正乱著,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城墙上的人影,怎么好像比白天多了不少? 影影绰绰的,来回走动,看著比之前巡逻的兵丁似乎密集了些。
她心里咯噔一下,白天城门下那摊血跡好像又在眼前晃了晃。
城墙上似乎突然戒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思思把脸上的布使劲按了按,脑子里的线索跟这傍晚的风一样,凉颼颼的,抓不住。
天快黑了,一天眼看要过去。
虎子没信儿,大夫的线索也虚得跟做梦似的。
回去怎么跟杨婶说?
湘水那样,还能等多久?
难道真就这么走了?
林思思站在那儿,风颳得衣角乱飞,心里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天色越发昏暗,林思思和林錚再怎么不情愿,也是不敢在天黑之后乱跑的,只能沿著来时的路小心往回走。
忽然,前方两个身影从一处窝棚后转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去路。
林思思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是顾清林,还有紧挨著他站著的林青青。
顾清林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削了,眼神深处像结了一层冰,沉默而阴鬱。
他身上曾经那点读书人的温润气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静。
林青青则依旧穿著那身虽旧却明显浆洗过的衣裳,头髮梳得整齐,只是脸色也有些憔悴。
她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目光在林思思和林錚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蒙脸的布巾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錚的反应最快,他几乎在看清顾清林脸的瞬间,额角的青筋就蹦了起来,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直衝头顶。
他猛地往前一步,二话不说,攥紧的拳头带著风声,狠狠砸在了顾清林的下頜上!
“砰”的一声闷响,顾清林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后退了两步,嘴角立刻见了血。
他没有立刻还手,只是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血跡,眼神复杂地看向林錚,又移向林思思,那里面翻涌著似乎像愧疚的情绪。
林思思静静地看著,没有出声阻止。
这一拳,是大哥替念念,替当初被他们撇下的村民打的。
她心里並无波澜,只觉得本该如此。
林青青惊呼一声,连忙扶住顾清林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林錚哥,你干什么!”
“清林哥哥他一路已经够苦了,你怎么能动手!”
她转头看向林思思,眼圈说红就红,“思思姐,你就这么看著吗?清林哥哥他心里一直记掛著你们,好不容易见面,怎么能这样”
“记掛?”林錚啐了一口,眼神冰冷,“记掛著我们就把念念一个小孩子扔下?卫家那些女眷,杨家和李村长,这些人哪里得罪了你顾清林?!”
“我告诉你,这一拳算是轻的!我没来得及找你算帐,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清林推开林青青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是对著林思思说的:“这一拳,我该受。”
“阿石死后我一直想怎么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