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深处,有一间总是保持整洁、却常年空置的房间。窗户朝南,採光极好,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看起来就极为舒適的单人沙发。
这里是留给林宇的房间。儘管除了最初带著孩子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天,他就再也没有踏足过,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来过。仿佛这个由他亲手建立、投入巨资的地方,与他再无瓜葛。
但疤哥却固执地保留著这个房间,並坚持每日亲自打扫。他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觉得,万一哪天那小子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总得有个像样的窝。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疤哥像往常一样,拿著乾净的抹布和吸尘器,打开了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
却意外发现铺著柔软灰色毯子的单人沙发上,竟然躺著一个人!
那人侧身蜷缩在沙发上,黑髮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盖住了小半张脸。他穿著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深色长裤,身体微微蜷起,最让疤哥心头巨震的是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如同被漂洗过的白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与记忆中那个擂台上如同钢铁铸就、眼神凌厉的拳王判若两人。
他睡得很沉,连疤哥开门进来都没能立刻惊醒。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缓慢。
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悄无声息地躺在这儿?这脸色妈的,出什么事了?
沙发上的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熟悉的、灰银色的眼眸。只是此刻,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茫然。那目光落在疤哥身上,焦距慢慢凝聚。
他极其缓慢甚至有些费力地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动作间,眉头极快的蹙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在沙发上坐好,一点也没有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的意思。
“你小子,”疤哥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和那一瞬间揪心的感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粗鲁,“回来也不说一声?当老子这儿是酒店啊?想来就来,想睡就睡?”
他一边说著,一边地走过去,把抹布扔在桌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壶,里面是他每天都会换的乾净的凉白开,倒了一杯,没好气地递到林宇面前。
“瞧你那鬼样子,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林宇接过,捧著水杯坐在沙发上,被阳光温暖的笼罩著。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比赛了,你这身子还能打吗?”疤哥在对面的矮板凳上坐下,板凳有些矮,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憋屈,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些。
“你还关注这些?”林宇苍白的脸色有些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可不是我要看啊,是那群小鬼们,天天嚷著要看你的比赛,翻来覆去的看,看出茧子来了,我烦都烦死了!”他嘴上抱怨著,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院子里隱约能听到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林宇挑眉不语,缓缓的喝了一口水。
他们两个人几乎沉默的坐到黄昏,疤哥终於开口,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一丝祈求:“小子,回来吧。”
回来吧。別再去打那些该死的拳了。別再去应付那些贪婪的嘴脸和永无止境的压榨。
林宇看著外面太阳一点一点落山,黑暗笼罩大地,房间也漆黑一片,已经归於寧静的福利院,亮起几盏温暖的路灯照亮著小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疤哥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用沉默或者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
“他们想让我打假拳。”
林宇的声音轻轻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疤哥耳边。
疤哥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滯。惊讶?愤怒?悲哀?似乎都有,但又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子。”疤哥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沧桑和疲惫,“没有人想永远看著一座山矗立在那里,永不倒塌。他们看腻了。他们就是想看卑微的人有一天能登顶,也想看曾经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山,有一天,轰然崩塌。”
“只有这样,故事才精彩,赌局才有悬念,钱才能以另一种方式,流动得更快。”
“”
“回来吧。”疤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坚持。
黑暗里,林宇缓缓闭上了眼睛,半晌后他轻声说道:
“饿了。”
疤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但到底还是带著惯有的不耐烦起身,没好气的说道:“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加的清水面?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以前,指的是很久以前,在那个地下拳场。贏了比赛,有时能得到一点点奖赏,林宇永远只点最便宜、也最没滋味的清水煮掛麵。疤哥曾骂他傻,有肉不吃吃这玩意儿。林宇从不解释,只是沉默地吃完。
听到疤哥的话,林宇转过头露出这几年来最真心的一抹浅笑:“是。”
疤哥看著这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他嘖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著:“妈的,多少年了大明星还吃这个,传出去丟不丟人等著!”
房间里重新归於寂静。笑容敛去,林宇闭著眼缩进沙发,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渗出,浸湿了他单薄的黑色t恤,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身体內部,那些被药物勉强压下的疼痛和不適,如同潮水般反扑,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被这波疼痛淹没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带著孩子特有的柔软和小心翼翼,轻轻覆在他冰凉而颤抖的手心。
“林宇哥哥?你不舒服吗?”
林宇猛地睁开眼,灰眸在昏暗中骤然收缩,他竟然连有人如此近身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这在他全盛时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身体机能的下降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他的警觉性降到了最低点。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踮著脚尖趴在沙发边,小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写满了担忧和好奇。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声问道,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小男孩见他回应,眼睛更亮了,小声又带著点自豪地说:“因为园长爷爷经常给我们放你的比赛录像哦!在黑黑的大屋子里,用那个好大的电视放!”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指的是活动室的投影仪,“园长爷爷说,你是给我们盖这个大房子、让我们有饭吃有床睡的大英雄!你是我们的偶像!” 偶像?林宇嘴角微微勾起,但那难以忍受似乎来自骨缝里的剧痛让他瞬间脸色苍白如纸。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適,十分大方的將自己的牛奶分享给他:
“林宇哥哥,喝牛奶,牛奶很有营养的,喝了就不会不舒服了。”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印著草莓的奶盒上。
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的桥洞下,也有人丟给他半盒捡来的、冰冷的牛奶,说著类似的话。
他喉咙有些发紧。
林宇哥哥是他们福利院里每一孩子都想亲近的对象,於是胆大的小孩在林宇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自顾自的爬上他的腿,坐进了他的怀里,將牛奶打开放在他的掌心:“喝吧哥哥,房间里有好多呢,园长爷爷对我们可好了。”
林宇的身体因为孩子的靠近而微微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了。这样一个柔软、温热、带著奶香和依赖感的小生命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疤哥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清汤寡水的麵条。推开房门就看见大的怀里抱著小的,已经在沙发上睡著了。
疤哥屏住呼吸,轻轻將麵条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走近,蹲在沙发边,目光复杂地凝视著睡梦中的林宇。
睡著的林宇,褪去了所有的冷硬、疏离和强撑的平静。苍白的脸上,眉头依旧微微蹙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无法完全放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痛苦,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疤哥的视线下移,早在一开始他就发现了林宇左手手腕多了一个黑色护腕,拳击手身上有点护具很正常。但他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那个黑色护腕的边缘。
触目惊心。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下面掩盖的景象也让疤哥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站在世界之巔、被无数人仰望、拥有无尽財富和荣耀的年轻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究竟承受著怎样非人的压力和痛苦,以至於
“造孽啊”
第二日一早,林宇吃到了热气腾腾的白水煮麵条。
窗外声音嘈杂,疤哥面色复杂。
他目光直直地看著这个正在安静吃麵的年轻人。
“小子”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都別要了。放手吧。”
林宇没有回答,喝掉最后一口麵条汤,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门外走廊上,昨晚那个给他草莓牛奶的小男孩,正和其他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手拉著手,紧紧地、摇摇晃晃地站成了一排,企图抵御这些要把林宇哥哥带走的坏人们!
“林宇哥哥不走”孩子们带著哭腔,小声却倔强地说。
私人飞机上。
林宇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神色平静,手里翻动著几份尚未公开发行的报纸样刊。
对面的艾米莉妆容精致,丝毫不见前几天的急切:“如何,做好决定了吗?”
林宇將报纸隨手扔在旁边的矮几上,目光转向窗外无尽的蓝天:“销毁吧”
艾米莉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立刻拿出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简洁地命令了几句。
大洋彼岸,几乎在同一时间,疤哥以及所有在福利院工作的人员,他们档案中那些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不良记录、案底、灰色过往,在某个权限极高的系统中,被悄无声息地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存在。
而各大媒体即將上线的、关於“福利院院长竟是前黑帮分子”之类的新闻头条和专题报导,也被紧急叫停、撤稿,所有相关版面被替换成了无关紧要的內容。
一场潜在的风暴,在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前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易抚平。
飞机在空中改变航向,飞往即將到来的决赛赛场。
机舱內重新恢復安静。艾米莉亚看著对面闭目养神的林宇,他左手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护腕在机舱灯光下格外显眼。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值得吗?”
用这般惨烈,甚至不惜以自毁进行谈判和交换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確认的某些东西,真的得到了吗?
林宇没有回答。
艾米莉亚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便也收起了那点难得的情绪流露,恢復了职业经纪人的冷静:“等你输了这场比赛,公司已经为你铺好了另一条路。神的孩子陨落未必是终点”
“从神坛跌落凡尘,如何以凡人之躯再度攀登。这比永恆不败的故事更能戳中这个时代的g点。”
“失败之后,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你可以安心养病,公司已经计划向全世界直播你的康復日常!与伤痛搏斗,在狼狈中新生”
“公司刚把这个消息在商界小范围散播,就已经有数不清的医疗、康復、保健品类找过来了!林,你又开闢了一个全新的!绝无仅有的另一片商业帝国!天吶,没有人敢相信,你简直上帝的宠儿!”
“当然,这场失败必须看起来真实、悲壮”
她滔滔不绝地描绘著那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的商业蓝图,眼睛亮的可怕,已经看到了那条铺满金幣的另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