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结束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着实费了番手脚的“小活”回到京城时,已是初秋向晚。空气里褪去了夏日的黏腻,添了几分干爽的凉意,风中带着落叶和泥土被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他身上带着几分未散的尘土气和淡淡的硝烟味(这次是物理意义上的),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他看了眼西斜的、不再毒辣的日头,估摸著饭点,很自然地就抛弃了自家那冷锅冷灶,脚下一转,熟门熟路地朝隔壁四合院溜达——不,准确地说是翻墙而去。
动作依旧利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轻飘飘落在隔壁院中。预想中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或是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都没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老槐树开始泛黄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堂屋门紧闭,窗户也关着,透出一股久无人气的、略显清冷的安静。
“咦?不在家?”黑瞎子嘀咕一声,摸了摸下巴。这个点,照理说小邻居该在厨房忙活晚饭,或者至少书房该亮着灯。他走到堂屋门前,正想抬手敲门,目光却被门上贴著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用胶带粘在门板中央。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算不上特别娟秀,但自有一股洒脱劲儿,最后一笔甚至微微上扬,带着点飞扬的味道。
“哈哈,是不是很惊喜,老娘终于从学业中解放啦!提前毕业搞定,出去浪了,归期不定哦!钥匙在老地方,烦请二位爷帮忙看家啦,回来自有土特产奉上!”
落款处画了个简笔小人,线条寥寥,却生动得很——小人单手叉腰,仰天大笑,几缕头发似乎还在飘扬,得意、畅快、以及一种彻底松绑后的欢脱,简直要破纸而出。
黑瞎子盯着那张字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墨镜后的眉毛高高挑起。他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张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啊,小邻居,”他对着字条,仿佛字条能听见似的,“不声不响,闷声干大事。提前毕业?这就解放了?出去浪了?还归期不定?” 他凑近又看了看那个叉腰大笑的小人,忍不住嗤笑一声,“画得还挺传神,这嘚瑟劲儿。”
他背着手,在堂屋门口踱了两步,环顾这个一下子显得过于安静和空旷的院子。厨房门关着,书房窗紧闭,晾衣绳上空空如也,连那株总是被精心打理的秋海棠,也开到了荼蘼,透著一股繁华落尽后的萧索。空气中只剩下草木枯萎的气息,少了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墨香、茶香和偶尔飘出的食物香气的人间烟火味。
一种微妙的、不太习惯的感觉浮上心头。习惯了翻墙过来总能找到人,习惯了饭点有地方蹭饭,习惯了院里总有那么一盏灯亮着,哪怕只是安静地看书。这冷不丁一下子空了,还真有点不自在。
“哑巴!”他扭头,朝隔壁喊了一嗓子。
几秒后,张起灵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他显然也刚回来不久,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湿气。他跃下墙头,走到黑瞎子身边,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字条上。
黑瞎子侧身让开,示意他自己看。
张起灵沉默地读完那几行字,目光在那个叉腰小人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又扫过寂静的院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或“预料之中”的情绪。
“看见了?”黑瞎子抱着胳膊,歪著头,“咱们这位学霸邻居,不仅提前毕业,还撂挑子跑路了。解放了,出去浪,归期不定。” 他模仿著字条的语气,带着点夸张的调侃。
张起灵收回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看——里面收拾得很整齐,但透著主人暂时离去的清冷。
“倒是会挑时候。”黑瞎子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初秋,天高气爽,正好出去撒欢。就是不知道这‘浪’,是浪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之前几次闲聊,云清璃似乎对西南的茶山、江南的水乡、西北的荒漠都流露过兴趣,虽然大多是在探讨课程内容或地理风情时提及的。这姑娘,学得杂,心思似乎也野。
“也好。”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嗯?”黑瞎子看向他。
“她该歇歇。”张起灵言简意赅。他见过云清璃熬夜苦读后眼下的青黑,见过她练习格斗或针灸后手指的细微颤抖,也嗅到过她身上偶尔沾染的、各种药材或化学试剂的复杂气息。那种拼尽全力的、仿佛被无形鞭子驱赶着向前的劲头,连他都觉得有些过于紧绷。如今能放下,出去走走,是好事。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倒也是。那丫头绷得是有点紧,跟上了发条似的。提前毕业,出去散散心,挺好。”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就是这下,咱俩的固定食堂没了。哑巴,晚上吃啥?继续烤馒头片就咸菜?”
张起灵没理他,转身走到院门口,看了看门闩。又抬头,目光在屋檐、墙角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扫过——那是他们之前“顺手”加强过的小布置,一切正常,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看家。”他吐出两个字,算是接下了字条上的“委托”。
“得,看家就看家。”黑瞎子也走过来,摸出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没点,只是咬著,“就是不知道这位姑奶奶的‘归期不定’,到底有多不定。可别等咱们下次出远门回来,她还不见人影。”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西边屋脊后。两个大男人站在突然变得空落落的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相对无言。往常这时候,该是隔壁厨房飘香、招呼吃饭,或者至少有点人声动静。
现在,只有风穿过胡同,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过。
“走吧,”黑瞎子最后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去看看还有啥能吃的。明天记得去杂货铺多买点挂面和老干妈。”
张起灵又看了一眼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字条,和上面那个叉腰大笑、仿佛迫不及待奔向远方的小人,然后沉默地转身,再次翻过墙头,回了自己院子。
黑瞎子紧随其后,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合院彻底沉入昏暗,只有那张白色的字条,在深蓝色的天幕背景下,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记。上面的字迹和那个小人,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离去时那份轻快又决绝的气息。
“跑得倒快。”黑瞎子嘟囔一句,也翻墙离开了。
院子重归寂静,真正的主人不在,两位临时“看家”的邻居也回了自己的地盘。晚风萧瑟,老槐树黄叶飘零,只是少了那份萦绕已久的、被课业填满的紧绷感,以及总会在固定时间亮起的、温暖的人间灯火。
远行的人已踏上旅途,留下的人守着空院,和一张带着笑意的字条,等待着一个未定的归期。
秋天,果然是适合告别和出发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