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法宝被强行剥离,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阵气泡破碎的轻响。
那是境界跌落的声音。
没有了本命神剑的加持,叶凌风原本强行稳固在元婴中期的修为,像是个被扎破的皮球,“噗嗤”一声泄了气,瞬间跌回了元婴初期,甚至还在隐隐动荡,随时可能掉到金丹。
萧炎更惨。
没了烈火战甲镇压体内的躁动火毒,他浑身皮肤赤红如虾,灵气乱窜,境界直接从金丹大圆满摔到了金丹中期。
至于楚寒和洛尘,一个没了保命丹药支撑,一个没了神农鼎辅助,气息萎靡得像是霜打的茄子。
但最惨的,还是顾白。
那个平日里被捧在手心里、天真烂漫的小师弟。
此刻,他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呵呵”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没了定魂珠。
他先天残缺的魂魄瞬间失去了庇护,就像是剥了壳的蜗牛被扔进了盐罐子里。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让他瞬间崩溃。
“痛好痛”
顾白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唇红齿白的小仙君模样。
他慌乱地四处抓挠,视线模糊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红衣。
那是师尊。
是以前不管他犯了多大错,只要他撒个娇、掉两滴眼泪就会原谅他的师尊。
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
顾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颤抖著抓住了江离的裙角,死死攥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师尊救我”
他仰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恐惧和乞求,哭得撕心裂肺。
“我错了小五真的错了”
“把珠子还给我我好难受,感觉魂都要散了”
“师尊,您不是最疼小五了吗?您以前说过,只要小五听话,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我”
“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求求您,救救我”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有些动容。
毕竟顾白在宗门里年纪最小,长得又讨喜,平日里也没少卖萌装乖。
“太惨了吧”
“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顾师弟本来就魂魄不全,拿走定魂珠不是要他的命吗?”
“江离长老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站在一旁的林清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来了!
她立马捂著胸口,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想要去扶顾白,却又“体力不支”地摔倒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师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小五还是个孩子啊!”
“他纵然有千般不是,罪不至死啊!您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林清婉这一嗓子,直接把道德制高点给架起来了。
叶凌风也缓过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盯着江离。
“江离!你还是个人吗?”
“那是你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你看着他这么痛苦,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愧疚?
江离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哭得鼻涕横流、死死拽著自己裙摆的巨婴。
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深深的厌恶。
“滚。”
江离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下一秒。
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踹在了顾白的肩膀上。
“砰!”
这一脚没有用灵力,却用足了力气。
顾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踢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灰头土脸地停下来。
“啊——!”
顾白惨叫一声,捂著肩膀,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离。
师尊踢他?
那个连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的师尊,竟然像踢一条野狗一样把他踢开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求情的弟子,也被这雷霆一脚给吓得闭了嘴。
江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抓皱的裙摆,嫌弃地拍了拍。
“脏。”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指指点点的弟子,最后落在满脸愤恨的叶凌风和林清婉身上。
“心狠?”
“绝情?”
江离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和自嘲。
“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这两个字?”
她指着地上还在抽搐的顾白,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只看到了他现在没了珠子痛得打滚。”
“可你们谁知道,这颗定魂珠是怎么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来的?不就是法宝吗?宗门库房里不是有很多吗?
江离闭了闭眼,一段血淋淋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三年前。
顾白为了贪玩,误入后山禁地,被一只阴魂兽伤了本源,魂魄几乎溃散。
只有传说中生长在极阴之地——万鬼窟深处的“定魂珠”才能救命。
万鬼窟啊。
那是连化神期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死地。
可原主江离,为了这个小徒弟,二话不说,提着剑就杀进去了。
“为了这颗破珠子。”
江离缓缓睁开眼,指著自己的胸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只身一人,闯入万鬼窟。”
“被万鬼噬咬,被阴煞之气入体,整整七天七夜,我没合过一次眼。”
“最后,为了从鬼王手里抢下这颗珠子,我被鬼王爪刺穿了胸口,离心脏只差半寸。”
江离猛地扯开领口的一角。
那里,一道狰狞恐怖的黑色伤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即便过了三年,那伤疤上依然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只知道江离宠徒弟,却不知道她为了徒弟,竟然真的把命都豁出去了。
“我浑身是血地爬回宗门,第一时间把珠子给他戴上。”
江离放下衣领,遮住那道伤疤,目光落在顾白身上,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醒来后说了什么?”
顾白停止了抽搐,呆呆地看着江离,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
那时候,他醒来看到师尊浑身是血,吓了一跳。
但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师尊疼不疼。
而是拿着那颗发光的珠子,开心地说:“哇!这珠子好漂亮!谢谢师尊!师尊对我最好了!”
然后,他就拿着珠子跑去跟林清婉炫耀了。
至于师尊那一身的伤,养了多久,痛了多久,他从来没问过一句。
“你说,珠子真好看。”
江离替他说了出来。
“你拿着我拿命换来的东西,去讨好别的女人,去炫耀你的宠爱。”
“现在,我把我的东西收回来。”
“你跟我说痛?”
“顾白,你那点痛,比起我在万鬼窟受的罪,连个屁都算不上!”
江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顾白张大了嘴巴,眼泪挂在脸上,却再也哭不出声来。
愧疚吗?
也许有。
但更多的是恐惧。
失去了那个无条件为他付出的靠山后的恐惧。
“还有你,叶凌风。”
江离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正气的大师兄。
“你那把剑,是我用三年的心头血喂出来的。你知道取心头血有多疼吗?”
“那是拿刀子往心尖上戳!”
“每取一次,我就要虚弱半个月。”
“你拿着它大杀四方,威风八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把剑里流淌的是你师尊的血?”
叶凌风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敢直视江离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萧炎。”
“为了给你炼制那套战甲,我在地火室待了整整三个月,火毒入体,差点毁容。”
“你穿着它到处显摆,甚至还想把它送给林清婉防身。”
“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吗?”
江离一个个点名过去。
每说一句,广场上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那些原本还觉得江离绝情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绝情?
这分明是深情被喂了狗!
要是换做他们,为了徒弟做到这个份上,结果徒弟反过来要挖自己的骨头。
别说逐出师门了。
当场清理门户,一剑捅死这群白眼狼都不过分!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反转。
“我的天原来太上长老付出了这么多?”
“这五个亲传弟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拿着师尊拿命换来的东西,还要害师尊?”
“顾白那个巨婴还有脸哭?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了!”
“太无耻了!这种人怎么配当大师兄?”
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大声的指责。
无数道鄙夷、厌恶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问天台下的五人。
叶凌风浑身颤抖,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一直以为,师尊对他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是天才,他是宗门的未来。
可现在,遮羞布被扯下,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天才”,不过是创建在江离血肉之上的虚假繁荣。
没了江离。
他什么都不是。
“不不是这样的”
林清婉还在试图挽回局面。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周围的人。
“大家别被她骗了!”
“她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因为有点恩惠,就能挟恩图报吗?”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看着顾师弟死啊!”
“难道一条人命,还比不上一颗珠子吗?”
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典型的偷换概念。
江离看着还在蹦跶的林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命?”
“林清婉,你是不是忘了,顾白之所以魂魄不全,是因为谁?”
林清婉脸色一僵,眼神闪烁。
“当当然是因为意外”
“意外?”
江离嗤笑一声,直接揭穿了她的老底。
“三年前,是你怂恿顾白去后山禁地给你摘什么‘养颜果’,才导致他被阴魂兽重伤!”
“是你害了他!”
“我救了他一命,还搭上了一颗定魂珠保了他三年平安。”
“现在,我不乐意保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真那么善良,真那么心疼他。”
江离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清婉,语气戏谑。
“听说你是天生凤命,灵魂纯净。”
“不如你把你的灵魂分一半给他?”
“反正你这么爱他,肯定愿意为了他牺牲的,对吧?”
“我”
林清婉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分灵魂?
开什么玩笑!那是会变成傻子的!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顾白真的来找她要灵魂。
看到这一幕,顾白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
这就是他拼命维护的小师妹。
这就是他宁愿背叛师尊也要讨好的林清婉。
关键时刻,她跑得比谁都快。
“呵呵”
顾白趴在地上,发出绝望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同情他。
江离看了一场够本的闹剧,觉得有些乏了。
她不想再跟这群垃圾浪费时间。
“行了。”
江离转身,红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决绝。
“哭给谁看呢?”
“刚才逼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现在知道错了?”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五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晚了。”
“机会给过你们无数次,是你们自己把它踩在脚底下。”
“省省眼泪吧。”
江离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悠远而冰冷。
“这才刚刚开始。”
“没了我的庇护,没了我的资源,没了我的气运。”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有你们哭的时候。”
说罢,她再无留恋,大步流星地走下问天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眼中满是敬畏与愧疚。
而留在原地的五个人,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色背影。
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
那是蚀骨的寒冷。
是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恐慌。
他们终于意识到。
天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