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上午八点半,轧钢厂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杨厂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李副厂长、各车间主任,右手边是陈同志、工业局的技术专家老吴,还有几个王恪不太熟悉但看样子是上级部门的人。王恪自己坐在桌子末端,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方案册子,还有一摞连夜赶制的图表和数据板。
气氛有些凝重。虽然前几天党委扩大会议原则上通过了规划,但今天才是真正的“说服会”——杨厂长要听取详细汇报,决定是否全力推进;工业局要评估项目可行性,决定支持力度;厂内各部门要明确各自任务,决定配合程度。
王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期待的、怀疑的、审视的、观望的。他深吸一口气,强化后的心脏平稳跳动,精神感知悄然展开,捕捉着每个人的细微反应。
杨厂长开口了,声音沉稳:“王科长,开始吧。今天在座的,都是相关部门的同志。你把你的规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一遍。有什么问题,当场问,当场答。”
“是。”王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没有用教鞭,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各位领导,我的汇报分为四个部分:一、为什么要升级;二、要升级什么;三、怎么升级;四、需要什么支持。”
他边说边写下这四个标题,字迹工整有力。
“第一部分,为什么要升级。”王恪转身面向众人,“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从桌上拿起第一块数据板,挂在黑板旁的挂钩上。板上是手绘的柱状图,对比了红星轧钢厂与国内先进钢厂、苏联同类工厂在几个关键指标上的差距。
“这是1950年上半年的统计。”。。
数据直观,差距明显。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差距,有历史原因,有客观条件限制。”王恪继续说,“但最根本的,是技术落后。我们的主轧机,是1935年日本制造的,设计产能只有每年5万吨,现在超负荷运转到8万吨,已经是极限。而苏联同类型轧机,经过技术改造,产能可以达到15万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质量。我们厂现在生产的军工钢材,因为设备精度不够,废品率比兄弟厂高3个百分点。原材料,我们少生产3的合格品;同样的时间,我们少贡献3的力量。”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数据。
王恪换了第二块数据板,上面是几张照片和示意图。
“这是我们在东北考察时拍的。”他指着照片,“沉阳重型机械厂那台日本老轧机,虽然旧,但基础结构比我们的好。哈尔滨轴承厂正在试制的轧机轴承,精度已经接近苏联标准。鞍钢去年从苏联引进的新轧机,生产效率比我们高40。”
他环视众人:“同志们,差距摆在这里。我们不追,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前线需要钢材,建设需要钢材。我们每落后一点,前线就少一分保障,建设就慢一步。”
杨厂长点点头,没说话。李副厂长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二部分,要升级什么。”王恪擦掉黑板上的字,重新画图。这一次,他画的是新型轧机的结构简图。
“我们的目标,是用一年时间,自主设计制造一台四辊可逆式热轧机。”。”
李副厂长忍不住插话:“王科长,这个指标……是不是太高了?苏联的新轧机也就这个水平。”
“李厂长问得好。”王恪早有准备,“指标确实高,但有依据。”
他拿起第三块数据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参数。
“这些数据,一部分来自我们搜集的苏联技术资料,一部分来自东北考察的实际测量,还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做的试验和计算。”王恪指着其中一行,“比如主电机功率,我们现有的苏联电机是800千瓦,新型设计需要1200千瓦。这个功率等级,国内已经有厂家在试制,技术上可行。”
“再比如轧辊轴承,哈尔滨轴承厂的试制品,负载能力已经达到要求,只是寿命和稳定性还需要改进。但这正是我们要攻关的方向。”
他讲得很细,每个关键参数都给出了来源和依据。工业局的老吴频频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第三部分,怎么升级。”王恪换了个颜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时间轴和任务分解图。
“整个项目分为三个阶段:设计、试制、投产。每个阶段又分为若干子任务。”他用粉笔点着时间轴上的关键节点,“设计阶段,8月底完成初步方案,12月底完成详细图纸。试制阶段,明年3月底完成样机装配,5月底完成厂内测试。投产阶段,6月底正式投入生产。”
“时间很紧,所以必须并行推进。”王恪画出几条并行的任务线,“技术设计、部件采购、人员培训、场地改造,要同时进行。这就要求各部门高度协同。”
他看向各车间主任:“钱主任,机加工车间要承担大部分零件的加工任务,需要提前准备设备和人员。赵主任,装配车间要预留安装场地,需要协调生产计划。孙主任,动力车间要保障电力和动力供应……”
一个个点名,一个个交代任务。被点到的人或点头或沉思,但没人当场反对——因为王恪说的都是具体工作,不是空谈。
“第四部分,需要什么支持。”王恪放下粉笔,语气变得郑重,“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没有支持,再好的规划也只是纸上谈兵。”
他翻开方案册子,念出几个数字:“初步估算,整个项目需要资金约150万元。其中设备采购80万,材料费40万,人员费用20万,其他费用10万。”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150万!这相当于轧钢厂两年的利润。
杨厂长眉头紧皱:“王科长,这个数字……”
“厂长,我知道数字很大。”王恪打断他,“但请听我解释。”
他翻开下一页:“这150万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分阶段、分项目投入。第一期,设计阶段,只需要15万,主要用于技术资料收集、试验材料购买、人员差旅等。这笔钱,厂里完全可以承担。”
“第二期,试制阶段,需要100万。这是大头,但其中60万是设备采购费——这些设备不是消耗品,是固定资产,投产后可以长期使用。而且,我们可以申请‘重点技术攻关项目’专项经费,争取上级支持。”
“第三期,投产阶段,需要35万,主要是安装调试和人员培训费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效益。新型轧机投产后,每年可新增产值约80万元,两年就能收回投资。而且,产品质量提升带来的间接效益,无法用数字衡量。”
陈同志适时插话:“工业局正在研究重点技术项目的支持政策。如果红星厂的项目确实可行,申请专项经费是有可能的。”
这话给了杨厂长一些底气。他点点头,示意王恪继续。
“除了资金,还需要物资支持。”王恪翻开另一页,“特种钢材30吨,精密轴承50套,电气组件200件……这些大部分是计划内物资,需要上级特批。我们已经初步联系了相关厂家,部分物资可以协作解决。”
“最后是人员。”王恪合上册子,看向众人,“需要抽调厂内技术骨干15人,组成内核团队。同时需要外聘专家顾问3到5人。在项目关键期,可能需要相关人员脱产工作。”
讲到这里,主要汇报结束。王恪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李副厂长第一个开口,问题很尖锐:“王科长,你这些数据和计算,可靠吗?万一设计错了,或者制造出来达不到指标,这150万不就打水漂了?”
“李厂长的问题很关键。”王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重新画出一个图,“所以我们设计了多级验证机制。”
他指着图上的节点:“初步方案完成后,我们会做小比例模型试验,验证基本原理。详细设计阶段,每个关键部件都会单独做试验,比如齿轮的强度试验、轴承的寿命试验。样机制造出来后,先做空载试验,再做轻载试验,最后才是满负荷试验。”
“每个环节都有检验标准,达不到标准就改进,直到达标为止。”王恪语气坚定,“这不是盲目冒险,是科学攻关。失败的风险有,但可控。”
老钱车间主任问:“王科长,你说要抽调技术骨干。现在生产任务这么重,抽走了人,生产怎么办?”
“钱主任,我们做过测算。”王恪翻开册子的附录,“全厂技术工人超过300人,抽调15人,占比5。而且不是一次性全抽走,是分期分批。同时,我们会加强在岗人员培训,提升整体技能水平。短期可能有影响,长期看,是培养人才、提升效率。”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这些骨干参与项目攻关,本身就是在学习新技术。等他们回到生产岗位,带来的将是整个车间技术水平的提升。”
这个回答很实在,老钱点了点头。
工业局的老吴推了推眼镜:“王科长,你刚才提到要参考苏联技术。这些技术资料,你们有把握拿到吗?如果拿不到,会不会影响进度?”
“吴工问到了要害。”王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这是我们已经搜集到的苏联技术资料清单,包括公开出版物、专利文献、设备说明书等,一共87份。这些资料,我们正在组织翻译和研究。”
他把文档递给老吴:“当然,内核的工艺参数和设计细节,苏联不会轻易给。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仿制加改进’——在掌握基本原理的基础上,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进行适应性设计。有些关键数据,可以通过试验反推。”
老吴翻看着清单,频频点头:“准备得很充分。”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技术的,有管理的,有经济的,有组织的。王恪一一回答,数据详实,逻辑清淅。有些问题他当场解答,有些需要查资料的,他承诺会后补充。
两个多小时过去,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化。最初的怀疑和观望,慢慢变成了认真和思考。
杨厂长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但王恪能感知到,厂长的态度在转变——从谨慎,到认可,到支持。
最后,杨厂长开口了:“大家都问得差不多了吧?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科长的这个规划,我听了三遍。”杨厂长声音不高,但很清淅,“第一遍,我觉得是年轻人的雄心壮志;第二遍,我觉得有想法但太冒险;今天这第三遍,我觉得……可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为什么?因为他不是空谈理想,是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数据哪里来,技术怎么走,钱从哪里出,人从哪里来,风险怎么控……都有方案。”
“同志们,我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抗美援朝,前线在流血。我们轧钢厂,是后方的重要生产基地。我们的钢材,要变成枪炮,变成坦克,变成保卫国家的力量。”
杨厂长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些数据:“这些差距,这些落后,我们看得见,前线也感受得到。为什么我们的炮弹壳废品率高?为什么我们的装甲板厚度不均?根本原因,就是技术落后,设备陈旧。”
他转身,看着王恪:“王科长提出要技术升级,不是好高骛远,是迫在眉睫。今天我们不升级,明天就要被淘汰;今天我们不敢冒险,明天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我的意见是,”杨厂长一字一句,“全力支持王科长的规划。厂里成立项目领导小组,我任组长,王科长任常务副组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资协调物资。”
他看向陈同志:“工业局这边,还请陈同志多支持,帮我们争取政策和资源。”
陈同志点头:“杨厂长放心,局里一定全力配合。”
杨厂长又看向李副厂长和其他车间主任:“老李,各位主任,这个项目不只是技术科的事,是全厂的事。各部门要通力合作,有什么困难,提出来,一起解决。但有一条:不能拖后腿。”
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很明确了。
李副厂长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厂长放心,我们一定配合。”
其他主任也纷纷表态。
王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最难的一关,过了。
会议结束后,杨厂长把王恪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杨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科长,你今天讲得很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淅,关键是把那些老油条都说服了。”
“都是厂长支持。”王恪实话实说,“没有您的表态,他们不会这么痛快。”
杨厂长摆摆手:“我的表态,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可行。不过王科长,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方案通过了,只是拿到入场券。真要干起来,困难会一个接一个。”
“我明白。”王恪点头,“但有厂里支持,有大家配合,我有信心。”
“好,有信心就好。”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这是厂党委的决议:任命你为技术改造项目常务副组长,授权你在项目范围内调配资源。需要协调其他部门的,可以直接找我。”
王恪接过文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另外,”杨厂长压低声音,“陈同志私下跟我说,工业局准备把你的项目报到部里,申请列入‘国家重点技术攻关计划’。如果批下来,资金和物资的保障会更充足。”
“太好了!”王恪眼睛一亮。
“但压力也更大了。”杨厂长看着他,“部里立项,就意味着全国都看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明白。”王恪郑重地说,“一定全力以赴。”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厂区里,机器声隆隆,工人们正陆续走向食堂。
王恪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前,他刚穿越到这里,还是个孤独的异乡人。现在,他已经成为这个厂子技术革新的内核人物,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不孤单。
有杨厂长的支持,有陈同志的帮助,有技术科的团队,有全厂工人的期待。
还有……系统任务的指引。
王恪打开系统界面:
【任务“轧钢厂技术升级”第一阶段:技术调研与方案设计】
【检测到宿主已获得领导层支持】
【解锁:项目协调辅助功能(试用版)】
界面上多了一个新图标:一个发光的齿轮连接着几个小齿轮,像征着协作。
【项目协调辅助功能(试用版)】
【功能:协助识别项目关键节点和潜在协作障碍】
【适用范围:1950年代工业项目管理】
【持续时间:30天】
【注意:本功能仅提供辅助建议,具体协调需宿主自行完成】
又是一个实用的辅助功能。虽然只是试用版,但用在关键时刻,能省去大量摸索时间。
王恪关掉界面,朝食堂走去。他需要吃饭,然后下午还要开项目组第一次会议,分配任务,激活工作。
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路,虽然崎岖,但方向明确。
他有信心,走下去。
走到食堂门口,正好遇见老赵和小李。看见王恪,两人都围上来。
“王科长,听说会开得很成功?”老赵问。
“恩,通过了。”王恪笑笑,“下午开会,正式激活项目。老赵,你负责技术资料组;小李,你负责试验准备组。”
“是!”两人异口同声,脸上都带着兴奋。
王恪看着他们,心中更加坚定。
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的支持,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六月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璨烂。
就象这个国家的未来。
虽然现在艰难,但充满希望。
而他,正走在这条希望之路上。
一步,一步。
坚实,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