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下午两点,轧钢厂技术科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了十二个人,都是王恪从全厂技术骨干中筛选出来的。老赵、小李自然在列,还有机加工车间的八级钳工孙师傅,热处理车间的老师傅老钱,电修班的技术尖子小陈,以及几个有文化、肯钻研的年轻技术员。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虽然杨厂长已经宣布项目激活,但具体怎么干,谁来负责什么,大家心里都没底。更重要的是,在座的有老师傅,有年轻技术员,有来自不同车间的人——平时各有各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方式,现在要凑在一起攻关,难免有摩擦。
王恪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项目规划册和人员名单。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让老赵先介绍了整体情况。
老赵讲得很详细,把项目目标、技术难点、时间节点都说了。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师傅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王科长,我不是质疑啊,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咱们真能自己造出那么先进的轧机?苏联人干了多少年,咱们这才刚开始……”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看,没敢说话。
王恪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电修班的小陈:“小陈,你去年改造那台老式车床的电气系统,当时有人相信你能成功吗?”
小陈一愣,脸有点红:“没……没人信。连我师父都说我瞎折腾。”
“结果呢?”王恪问。
“结果成了。”“改造后效率提高了20,现在那台车床还在用呢。”
王恪点点头,又看向热处理车间的老钱:“钱师傅,你独创的那个淬火工艺,最开始试验的时候,失败了多少次?”
老钱回忆了一下:“少说二十次。车间主任差点不让我干了。”
“现在呢?”
“现在全厂都在用,废品率降了五个点。”老钱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王恪环视众人:“同志们,技术攻关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过程中的时候,不断失败;但坚持到最后,总能成功。”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孙师傅的担心,我理解。但我想说的是,我们现在不是从零开始。苏联的技术资料,我们搜集了87份;东北考察,我们摸清了兄弟厂的底子;我们厂自己,有孙师傅这样的八级钳工,有钱师傅这样的工艺专家,有小陈这样的电气能手,还有这么多年轻有为的技术员。”
“更重要的是,”王恪顿了顿,“我们有需要。前线需要更好的钢材,厂子需要发展,国家需要强大的工业。这种需要,会变成动力。”
这话说得很实在。孙师傅点点头,没再质疑。
接下来是分工。王恪根据系统“项目协调辅助功能”的建议,结合每个人的特长,进行了细致安排。
技术资料组,由老赵负责,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专门搜集、翻译、整理国内外技术资料。王恪特别强调:“不要只盯着苏联,日本、德国的技术文献也要看。有些过时的专利,反而能给我们启发。”
试验准备组,由小李负责,成员包括小陈和另一个年轻技术员。任务是设计试验方案,准备试验设备,记录试验数据。王恪给了他们一项特殊任务:“所有试验都要有标准流程和记录表格,数据要准确、可追朔。”
工艺攻关组,由老钱负责,带着热处理和机加工的几个老师傅。重点解决特种材料的热处理工艺、关键零件的加工精度等问题。王恪特别叮嘱:“工艺研究不能凭经验,要创建数据模型,找到规律。”
设计计算组,王恪亲自抓,成员包括孙师傅和两个数学基础好的技术员。这个组负责轧机的整体设计和关键计算。王恪拿出了系统“初级工业设计优化模块”的建议,但转化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思路。
分工明确,但问题很快来了。
下午四点,第一次技术讨论会。议题是轧机主传动系统的设计。
小李拿着几份苏联资料,提出一个方案:“根据苏联文献,主齿轮应该采用渐开线齿形,模数12,压力角20度。我们可以照这个设计。”
孙师傅摇头:“照搬不行。苏联的钢材好,加工精度高。咱们的材料和工艺达不到那个水平,硬要照搬,做出来也用不住。”
“那怎么办?”小李不服,“总不能自己瞎设计吧?”
“不是瞎设计,是适应性设计。”王恪插话,“孙师傅说得对,我们必须考虑自己的制造能力。”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画图计算:“苏联的模数12,是基于他们的材料强度和加工精度。,加工精度差一个等级,所以模数应该放大到14,齿宽增加20,这样才能保证安全系数。”
他在黑板上列出详细的力学计算过程。强化后的思维能力和系统辅助,让他能快速完成复杂的计算。
“你们看,”王恪指着计算结果,“模数14,齿宽增加后,齿根弯曲强度可以提高30,接触强度提高25。虽然材料差一些,但通过设计优化,可以弥补。”
小李看得目定口呆:“王科长,这些计算……您怎么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平时积累。”王恪轻描淡写,“更重要的是思路——不是照搬,而是理解原理,结合实际情况调整。”
孙师傅连连点头:“王科长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以前总想着学苏联,但光学样子不行,得学里子。”
这次讨论,让王恪在专业上确立了权威。小李这样的年轻技术员,开始真正信服;孙师傅这样的老师傅,也认可了他的思路。
但权威的确立,不只是靠技术。
六月十三日,项目组遇到了第一个资源难题——试验用的特种钢材申请不下来。
小李急得团团转:“物资科说,这种钢是计划内物资,要排队。最快也得三个月后。”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老赵提议:“要不先做仿真计算?等材料来了再试验?”
王恪摇头:“仿真计算不能替代实物试验。材料性能的微小差异,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杨厂长办公室。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批条。
“厂长特批,从军工项目储备材料里调拨500公斤。”王恪把批条交给小李,“下午就去领。但是记住,这批材料珍贵,试验要精心设计,不能浪费。”
小李激动得脸都红了:“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件事让大家看到,王恪不仅能解决技术问题,还能争取资源。跟着他干,有保障。
六月十五日,另一个问题出现了。
电修班的小陈在设计控制系统时,遇到了难题。他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眼睛都熬红了,还是没解决。
早上开会时,小陈低着头:“王科长,我……我可能干不了这个。太复杂了,我看不懂苏联的电路图。”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控制系统是轧机的“大脑”,如果小陈不行,整个项目都可能受影响。
王恪没批评他,而是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张复杂的电路图:“哪里看不懂?”
小陈指着一处:“这个反馈回路,苏联资料里说得不清不楚……”
王恪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遍:“你看,苏联这个设计太复杂了,用了六个放大器和三个比较器。我们可以简化——用三个放大器,一个比较器,再加一个稳压电路,效果差不多,但更可靠,更适合咱们的制造水平。”
他一边画一边讲,把复杂的原理拆解得清清楚楚。小陈的眼睛慢慢亮了。
“王科长,我懂了!”小陈兴奋地说,“其实内核就是稳定性和响应速度的平衡,对吧?”
“对。”王恪拍拍他的肩,“小陈,你不是不行,是被苏联的复杂设计吓住了。咱们要学的是思路,不是照搬图纸。下午咱们一起,把简化方案做出来。”
那天下午,王恪真的陪着小陈,在办公室待了四个小时。他们一起画图,一起计算,一起讨论。最终,一个简化但有效的控制方案诞生了。
小陈走出办公室时,腰板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更学会了一种思考方法。
这件事传开后,大家对王恪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不摆领导架子,真教真带;他不怕麻烦,愿意花时间培养年轻人。
权威的确立,还需要人格魅力。
六月十八日,王恪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师傅这几天总是揉肩膀,开会时也坐不直。
散会后,他叫住孙师傅:“孙师傅,您肩膀怎么了?”
“老毛病了。”孙师傅苦笑,“年轻时干活扭伤过,阴天下雨就疼。这几天项目忙,又犯了。”
王恪想了想:“我那儿有种药膏,效果不错。晚上给您送去。”
晚上,王恪真的去了孙师傅家。不仅带了药膏,还带了一瓶酒,一包花生米。
两人坐在孙师傅家的小院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王恪没谈工作,就听孙师傅讲厂里的老故事——日本人时期的屈辱,解放时的兴奋,技术攻关的艰辛。
喝到微醺,孙师傅感慨:“王科长,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你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这半个多月看下来,你是真行——有技术,有担当,还体贴人。”
“孙师傅过奖了。”王恪给他倒上酒,“您是厂里的宝贝,八级钳工,多少年轻人都指着您教呢。您可得保重身体,项目需要您,厂里需要您。”
这话说得孙师傅心里暖洋洋的。第二天上班,他肩膀还疼,但精神头十足。
六月二十日,王恪又做了件事——他申请了一笔特殊经费,给项目组每人发了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帆布工具包。
东西不贵重,但意义非凡。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是技术人员的“标配”,是身份的像征。
发东西时,王恪说:“同志们,这些不只是工具,是责任。笔记本要记下每一个数据,钢笔要画出每一张图纸,工具包要装下我们的决心。一年后,当我们成功的时候,这些就是见证。”
简单几句话,把普通的物品提升到了精神层面。大家拿着这些东西,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但心里热乎乎的。
六月二十二日,项目组成立两周后的第一次进度汇报会。
杨厂长、陈同志都来了。王恪没自己汇报,而是让各小组组长轮流讲。
老赵汇报资料搜集情况:“……目前已经翻译完成苏联资料32份,德文资料5份,日文资料3份。发现有用信息87条,其中直接可用于设计的有23条……”
小李汇报试验进展:“……特种钢材的力学试验完成第一阶段,数据与预期基本吻合。下周开始疲劳试验……”
老钱汇报工艺研究:“……针对齿轮钢的热处理工艺,我们已经试验了8种方案,初步确定了一种优化方案,硬度均匀性提高15……”
小陈汇报控制系统设计:“……简化方案完成,正在制作原理样机。预计七月初可以进行功能测试……”
每个人讲得都很专业,数据详实,思路清淅。杨厂长和陈同志频频点头。
最后轮到王恪。他没有重复技术细节,而是讲了两点:
“第一,我们创建了项目管理制度。每周一计划,每天一检查,每月一总结。所有工作都有记录,所有决策都有依据。”
“第二,我们形成了团队文化。老同志带新同志,理论联系实际,敢于创新但尊重科学。”
杨厂长听完,感慨地说:“王科长,你这不仅是技术攻关,更是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啊。”
陈同志也点头:“确实。技术重要,但团队更重要。有了这支队伍,不愁事情干不成。”
会议结束后,王恪回到技术科办公室。老赵、小李他们都围过来,脸上都带着兴奋。
“王科长,杨厂长和陈同志都很满意!”小李说。
“不只是满意。”老赵补充,“我听杨厂长的秘书说,厂长回去后一直在夸,说咱们项目组是他见过最象样的技术团队。”
王恪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两周的努力没有白费。
通过技术上的专业,他赢得了尊重;
通过资源上的争取,他赢得了信任;
通过人格上的魅力,他赢得了人心。
现在,技术科不再是松散的技术部门,而是一个凝聚的内核;他也不再是空降的年轻科长,而是真正的团队领袖。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更艰巨的技术攻关等着他们。
晚上,王恪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轧钢厂技术升级”第一阶段:技术调研与方案设计】
【检测到宿主已有效集成团队,确立内核地位】
【项目协调辅助功能(试用版)剩馀时间:18天】
【建议:继续巩固团队,激活关键技术攻关】
王恪关掉界面,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轧钢厂,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在生产。近处,技术科的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老赵在整理资料,小李在准备试验,小陈在画电路图……
他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王恪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2025年的冬天,自己孤独地坐在出租屋里,面对冰冷的代码和绝望的人生。
现在,他站在1950年的轧钢厂,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眼前有一个值得奋斗的目标,心中有一个清淅的使命。
这种对比,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眼前的灯光,耳边的机器声,手中的技术资料,都是真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前。
还有很多任务作要做。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团队。
他有内核。
他有方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厂区里。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征程,还在继续。
一步,一步。
坚定,有力。
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