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星期天。
王恪起了个大早,没有去厂里加班。他换上那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推着自行车出了四合院。路过中院时,秦淮茹正在水龙头下洗衣服,看见他,笑着打招呼:“王科长,这么早出门?”
“去趟琉璃厂,逛逛旧书摊。”王恪自然地回应。这个理由很妥当——归国学者逛旧书摊,合情合理。
秦淮茹点点头,没多问。自从匿名捐赠事件后,院里人对王恪的敬畏又多了一层“看不懂”——这个人平时忙得不见人影,偶尔露面时却气定神闲,还会种菜、送菜,现在又说要去逛旧书摊,实在捉摸不透。
王恪骑车离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确实要去琉璃厂,但目标不是旧书,而是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古籍、字画、瓷器。
这个想法不是心血来潮。几个月前,当他整理空间物资时,看到那些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接回”的珍贵文物,心里就萌生了一个念头:在这个文物流失、动荡不安的年代,他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象之前那样大规模收取——那是不得已的紧急措施。现在,他可以用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收集、保护那些流散在民间的文化遗产。
这既是个人雅趣,更有深层意义。
琉璃厂位于宣武门外,是四九城有名的文化街。清朝时这里就是书肆、古玩店云集之地,民国时期更是文人墨客、收藏家流连之所。现在虽然不如从前繁华,但每到周末,依然有不少摆地摊卖旧货的。
王恪把自行车停在街口,步行往里走。七月的阳光还很温和,街道两旁是古旧的铺面,有些开着门,有些关着。地摊沿着街边摆开,卖什么的都有:旧书、字画、瓷器、铜器、木雕、钱币……
他放慢脚步,精神感知悄然展开。强化后的感知能力,让他能“看”到许多肉眼无法察觉的细节:纸张的纤维结构、墨迹的渗透深度、瓷胎的质地、铜锈的真伪……
但王恪很克制。他没有急着去“捡漏”,而是象个普通逛摊的人,走走停停,偶尔蹲下来翻翻旧书,问问价钱。
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他停下来。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一摞摞泛黄的线装书。
“先生,看看书?”老头推了推眼镜。
王恪蹲下,随手拿起一本。是清光绪年的《四书章句集注》,刻本普通,品相一般。他又翻了翻其他的,大多是民国时期的石印本,没什么特别。
正要起身,目光扫到摊位角落的一摞书,最下面露出一个蓝色布面书角。他心头一动,伸手去拿。
那是两本用蓝布包着的书,很厚。解开布包,露出深蓝色的封面,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永乐大典》。
王恪的手顿了顿。
摊主凑过来:“哦,这个啊,前些年从一家败落的旗人家里收来的。说是祖上载下来的,我也不懂真假。您要是感兴趣,给个价?”
王恪翻开扉页。纸张是明代特有的竹纸,虽然泛黄,但质地坚韧。版式是标准的包背装,版心刻着“永乐大典卷三千七百五十二”的字样。他快速浏览内容,是“湖”字部的条目,记载各地湖泊的地理、历史、诗文。
是真的。
虽然只是两卷残本,但《永乐大典》是什么?明代永乐年间编篡的类书,汇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共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百科全书。原本毁于战火,副本在八国联军时又遭劫掠,存世者百不存一。
这两卷,可能是某个藏家侥幸保存下来的,后来家道中落,流散出来。
王恪心里翻涌,但面上平静:“老板,这两本怎么卖?”
摊主打量他:“您识货?”
“略懂一点。”王恪说,“不过《永乐大典》存世极少,这两本……恐怕不是原版吧?”
他在试探。摊主果然尤豫了:“这个……我也说不准。要不,您给五块?”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但比起这两卷《永乐大典》的价值,简直是白送。
王恪没有讨价还价,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行,我要了。”
摊主喜出望外,连忙用原来的蓝布把书包好,递过来。王恪接过,小心地放进帆布包。
离开书摊,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感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心里踏实了。这不是他计划中的“收藏”,但遇到了就不能错过。
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他又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民窑的普通货色。但王恪的感知告诉他,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梅瓶,有点特别。
他拿起来看。瓶身是青白色,釉面有细密的开片,造型挺拔,线条流畅。底部没有款识,但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看风格,象是宋代的影青瓷。
“老板,这个瓶子什么来历?”王恪问。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从乡下收来的,说是祖传的。我也不懂,您看着给。”
王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瓶身,声音清脆。他又对着阳光看了看釉面,开片自然,不是人工做旧。
“两块。”他说。
“两块太少了吧?这可是老物件……”
“最多两块五。”王恪语气平淡,“就是个摆件,再高我不要了。”
摊主尤豫了一下,点头:“行,给您。”
又是顺利成交。王恪付了钱,把梅瓶小心包好,放进帆布包。
一个上午,他逛了十几个摊位,买了三件东西:除了《永乐大典》残本和影青梅瓶,还有一幅清末小名家的山水扇面。都不算顶级珍品,但都有一定的艺术和历史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中,他摸清了琉璃厂的现状:真东西有,但不多;懂行的人少,大多摊主自己也不识货;价格普遍低廉,因为现在没人有闲钱玩收藏。
这对他是好事。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收集最多的东西。
中午,他在街口的小面馆吃了碗炸酱面。吃饭时,听见邻桌两个老人在闲聊:
“……昨儿个听说,前门那边有家人要卖祖传的字画,说是急用钱。”
“什么字画?”
“听说是董其昌的,真假就不知道了。”
“董其昌?那可值钱了。不过现在这年头,谁买得起?”
“是啊,听说文物商店的人去看过,出价太低,没谈拢……”
王恪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没有继续逛琉璃厂,而是骑车去了前门。根据那两个老人说的方位,找到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是一户普通人家,门楣上还残留着“进士第”的字样,但已经斑驳不清。王恪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憔瘁。
“您找谁?”
“听说您家有字画要出让?”王恪直接问。
男人警剔地打量他:“您是哪位?”
“文化局的,来了解一下情况。”王恪面不改色地撒谎。这个身份最合适——既不会太招摇,又有一定的权威性。
果然,男人态度缓和了些:“请进请进。”
院子里很破败,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纸色泛黄,是董其昌的行书《岳阳楼记》。王恪走近看,精神感知仔细扫描。
笔法遒劲,墨色层次丰富,纸张是明代的罗纹纸,装裱也是老裱。是真迹。
“这是先祖传下来的。”男人站在一旁,语气复杂,“要不是孩子生病急需用钱,我也不会卖……”
王恪点点头:“您打算卖多少?”
“文物商店的人来看过,出价八十。”男人苦笑,“可这是董其昌的真迹啊,祖上载了十几代……”
八十块钱,对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来说是巨款,但对这幅字来说,简直是侮辱。
王恪沉默片刻,问:“孩子看病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得三百。”男人叹气,“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百多。”
王恪心里有了计较。他从帆布包里取出纸笔,写了个地址:“明天上午,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陈的同志。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解决医疗费的问题。”
男人愣住了:“您……您是哪位?”
“一个想保护文物的普通人。”王恪说,“但这幅字,我不能让你贱卖。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出三百,买下这幅字;第二,我借你三百,你把字押在我这里,等你有钱了再赎回去。”
男人眼睛红了:“您……您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这是好东西。”王恪看着墙上的字,“应该留给后人。”
最终,男人选择了第二个方案。他写下借据,王恪给了他三百块钱——这是王恪这个月的全部工资和之前积攒的稿费。
“字我先保管。”王恪小心地取下卷轴,“等你有钱了,随时来赎。地址我写给你,去轧钢厂技术科找我。”
“轧钢厂?”男人惊讶,“您是……”
“技术干部,业馀爱好收藏。”王恪笑笑,“放心,字在我这儿,丢不了。”
离开那户人家时,天色已近傍晚。王恪骑着车,帆布包里装着那卷董其昌的字,心里很平静。
他做的,不是买卖,是保护。
回到四合院时,天还没黑。阎埠贵正在院里浇花,看见王恪拎着帆布包回来,好奇地问:“王科长,淘到什么宝贝了?”
“几本旧书,一个瓶子。”王恪打开包,让阎埠贵看。
阎埠贵凑近看了看:“哟,这瓶子挺雅致。多少钱收的?”
“两块五。”
“值!值!”阎埠贵是文化人,懂点门道,“看这釉色,象是老物件。王科长,您真有眼光。”
王恪笑笑:“瞎逛,碰巧遇到。”
他没说董其昌字画的事。那太扎眼。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王恪把今天收获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永乐大典》残本两卷,宋代影青梅瓶一个,清末山水扇面一幅,董其昌行书《岳阳楼记》一卷。
四件东西,总共花了不到三百一十块钱——其中三百是“借”出去的。
王恪仔细端详每一件。强化后的感知,让他能“看”到更深层的信息:《永乐大典》纸张里残留的明代墨香,影青梅瓶釉面下细微的烧制痕迹,扇面上画家运笔时的呼吸节奏,董其昌字迹里透出的文人风骨……
这些都是文明的碎片,历史的见证。
他小心地把东西收好,准备放进空间——那里最安全,还能用灵泉气息温养,延缓老化。
但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他留下那幅山水扇面,挂在书桌旁的墙上;把影青梅瓶摆在书架的空格里。
既然是“雅趣”,就要让人看到。适当的展示,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至于《永乐大典》和董其昌字画,太珍贵,还是收进空间为好。
做完这些,王恪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七月十日,琉璃厂之行。收获四件,简述如下:
一、《永乐大典》卷三千七百五十二、三千七百五十三,明永乐内府抄本,保存尚好。价值极高。
二、宋代影青梅瓶,约高三十公分,釉色温润,开片自然。民窑精品。
三、清末画家某某山水扇面,纸本设色,技法一般,但可窥时代风貌。
四、董其昌行书《岳阳楼记》中堂,纸本,真迹。暂为保管,待原主赎回。
总支出:三百零七元五角。
思考:民间尚有大量文物散落,价值未被认识。可适当收集,既为保护,亦为积累。但需注意:一、不可贪多;二、量力而行;三、以保护为目的,非为牟利;四、保持低调……”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墙上的扇面。
山水悠远,墨色氤氲。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审美,另一种生活的印记。
在这个战火纷飞、百废待兴的年代,收藏古董似乎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不合时宜。但他知道,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文物没了,根就断了。
他现在做的,就是为这个民族留住一些根须。
也许将来有一天,这些文物可以公开展示,可以供人研究,可以让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先创造过多么璨烂的文明。
这就是“深层意义”。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四合院里陆续亮起灯火。
王恪收起笔记本,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洒在菜地上,蔬菜的叶子泛着银光。
他想起白天那个卖字画的男人,想起他憔瘁的面容和感激的眼神。三百块钱,救了一个孩子,也保住了一幅传世名作。
值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那是开往前线的列车,载着钢铁,载着弹药,也载着这个国家的希望。
而他在后方,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个国家的记忆。
两种守护,同样重要。
王恪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
明天,又要去厂里攻关技术难题。但今晚,他可以暂时沉浸在文化的宁静里。
他打开台灯,翻开一本刚淘来的《金石录》——虽然是民国翻刻本,但内容完整。
灯光下,文本流淌。
历史在纸页间复活。
而他,是这段历史的守护者之一。
夜深了。
四合院沉沉睡去。
只有东跨院的灯光,还亮着。
象一个文明的守望者,
静静地,
守护着那些即将被遗忘的,
美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