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从广州开往北京的列车缓缓驶入前门火车站。
王恪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时,熟悉的四九城空气扑面而来——不同于香港潮湿的海风味,这里干燥、带着尘土和煤烟的气息,还有北方夏天特有的燥热。
站台上人群熙攘,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接站的人高举着牌子。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吹着哨子维持秩序,板车工人们吆喝着招揽生意。
一切如常。
但王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过去这一个多月在香港,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殖民地的繁华与屈辱,自由港的开放与混乱,商场的精明算计,暗处的刀光剑影。现在回到北京,虽然还是那些灰色的建筑,那些朴素的衣着,那些简朴的标语,但他的心境已经不同。
“王工!这边!”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恪抬头,看到陈卫站在站台那头挥手。这个忠诚的助手比他提前一周回来,负责打前站,处理一些杂事。
“路上顺利吗?”陈卫接过王恪的行李。
“顺利。”王恪说,“广州到北京,三天两夜,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两人走出车站。广场上停着几辆老式轿车和吉普车,更多的是人力三轮和马车。陈卫带着王恪走到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前——这是轧钢厂的公交,杨厂长特意派来接他的。
“王工,杨厂长说您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陈卫坐进驾驶座,“他说有重要的事。”
“好。”王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前门大街,经过天安门广场。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搭建什么台子,看样子是要举行什么活动。红色的标语横幅在夏日的风中飘动,上面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增产节约,支持前线”。
香港的霓虹灯和这里的标语,象是两个世界。
但这两个世界,通过一条隐秘的海上信道,此刻有了联系。
车子开进轧钢厂大门时,门卫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立正敬礼。王恪降落车窗点点头,看到门卫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讶——王工不是请了长假去探亲吗?怎么坐着厂长的专车回来了?
办公楼前,杨厂长竟然亲自在门口等着。
“王恪同志,辛苦了!”杨厂长大步上前,用力握住王恪的手,“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到办公室坐坐,喝口水。”
“厂长,我不累。”王恪说,“听说您有重要的事?”
“不急不急,先休息。”杨厂长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三人来到厂长办公室。秘书泡了茶就退出去,把门关好。
杨厂长这才压低声音:“王恪同志,你从香港带回来的东西,上级已经收到了。尤其是那份……那份‘见面礼’,引起了高度重视。”
王恪点点头。他说的“见面礼”,是临行前通过郑秘书转交的一批技术资料——主要是他从空间数据库里筛选出来的,关于1950年代中后期炼钢技术发展趋势的分析报告,以及几种关键特种钢材的简易生产工艺要点。
这些资料,他做了技术降级处理,抹去了过于超前的部分,只保留比当前国内水平领先五到十年的内容。来源则含糊地说是“通过海外渠道收集整理的”。
“上级很重视。”杨厂长说,“工业部的领导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些资料很有价值,特别是关于氧气顶吹转炉炼钢技术的描述,和苏联专家带来的技术路线不一样,但看起来更先进、更经济。”
王恪心中了然。氧气顶吹转炉(ld转炉)是50年代中后期才开始在全球推广的炼钢革命性技术,比当时主流的平炉炼钢效率高得多。中国要到60年代才引进这项技术,如果现在就能开始研究,可以提前好几年。
“还有那份关于低合金高强度钢的资料。”杨厂长继续说,“军工部门的同志看了,非常感兴趣。说如果能搞出来,对装甲钢和炮钢的升级会有很大帮助。”
“那就好。”王恪说,“其实在香港,我还接触到一些其他的技术信息,比如精密机床、工业仪表、化工设备。但那些太敏感,一时半会儿带不回来,只能先记在脑子里。”
杨厂长眼睛一亮:“都记下来了?”
“大部分。”王恪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这次去香港,我以贸易公司业务经理的身份,接触了不少欧美和日本的商社代表,参观了一些工厂和展览。看到听到的东西,我都做了记录。”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用密语写的记录。表面上看起来是普通的商务笔记,但实际上每一段都映射着一条技术信息或商业情报。
“这是……”杨厂长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没看懂。
“需要对照密码本才能看明白。”王恪说,“出于安全考虑,我用了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回头我整理成正式报告,交给组织。”
“好,好!”杨厂长连连点头,“王恪同志,你这次香港之行,收获太大了。不仅创建了贸易渠道,运回了急需的物资,还收集了这么多宝贵的技术情报。组织上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恪说。
“不过,”杨厂长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也正因为你的工作很重要,所以安全问题要格外注意。你从香港回来,按照规定,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程序。”
王恪明白。这是指背景审查和保密谈话。
“我理解。”他说,“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下午。”杨厂长说,“工业部和安全部门的同志会过来。主要是问一些香港见闻,确认你的行程和接触的人员,还有就是……给你做一些安全培训,告诉你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明白。”
“另外,”杨厂长的声音更低了,“关于你带回来的技术资料,上级的意思是,不能公开来源。对外就说,是你结合国外公开资料和国内实际,自己研究出来的思路。明白吗?”
“明白。”王恪点头。这是为了保护香港的渠道,也为了保护他。
中午,王恪在厂里食堂简单吃了饭。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吃到北方的大锅菜和窝头,竟然有种亲切感。香港的酒楼茶餐厅固然精致,但这里的粗茶淡饭,才是家的味道。
吃饭时,不少工人和干部过来打招呼。
“王科长回来啦?”
“王工,听说您去南方探亲了?一路辛苦。”
“王科长,您不在这些天,技术科那帮小子可想您了。”
王恪一一回应,态度平和。他能感觉到,众人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往常的尊重,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猜测,也许还有一丝敬畏。
毕竟,能请这么长的假,还能让厂长派专车去接,这可不是一般干部能有的待遇。
下午两点,审查谈话在厂里的小会议室进行。
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工业部技术司的张处长,王恪以前见过;一个是安全部门的老李,五十岁左右,面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还有一个是记录员,年轻姑娘,一直低着头记笔记。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
主要是老李在问,张处长偶尔补充。问题很细:在香港住哪里,见了哪些人,怎么接触的,谈了些什么,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王恪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回答——大部分是真实的,只是隐去了系统空间和郑秘书那条线。
当问到技术资料的来源时,王恪说:“主要是通过贸易公司的渠道,接触到一些欧美和日本的技术期刊、产品样本。还有一些是在参观工厂和展览时看到的。我本身是学技术的,看到这些东西,就会琢磨背后的原理,再结合咱们国内的实际情况,做一些推演和设想。”
“推演和设想?”老李盯着他,“能推演出那么详细的技术参数和工艺流程?”
“我在美国留学时,导师是冶金专家,教过我一些研究方法。”王恪平静地说,“而且,有些技术思路是相通的。比如氧气炼钢,原理其实不复杂,关键是设备材料和工艺控制。我看到国外期刊上提到这个概念,再结合咱们厂里现有的条件,就试着推演了一下实现路径。”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老李又问了很多细节,王恪都对答如流。他提前做过准备,把那些技术资料在脑子里拆解、重组、降级,确保每一个技术点都能找到合理的出处——或者是某本期刊,或者是某个展览,或者是与某位工程师的交谈。
到后来,连张处长都听进去了,忍不住问:“王恪同志,你说的那个连续铸钢技术,国外真的已经实用化了?”
“在一些先进的钢铁厂,已经开始试用。”王恪说,“虽然还不成熟,但这是发展方向。传统的模铸工艺,流程长,损耗大,质量不稳定。连续铸钢能大幅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咱们什么时候能搞?”
“恐怕还得几年。”王恪实话实说,“连续铸钢需要精密的控制系统和特殊的耐火材料,咱们现在的基础还达不到。但可以先做理论研究和技术储备,等条件成熟了再上。”
谈话结束时,老李的神色缓和了很多。
“王恪同志,你的爱国热情和技术水平,组织上是信任的。”他说,“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接触的东西,有些很敏感。在香港那种复杂的环境里,一定要提高警剔。不该接触的人不要接触,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我明白。”
“另外,关于你带回来的技术资料,要严格控制知密范围。在厂里,除了杨厂长和少数几位总工,其他人不要透露细节。对外,就说是在搞一些技术改进,具体内容保密。”
“好。”
“最后一点,”老李站起来,严肃地说,“如果有人——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向你打听香港之行的情况,或者技术资料的来源,你要立即报告。这是纪律,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是,我一定遵守。”
谈话结束,王恪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杨厂长在办公室等他:“怎么样?”
“应该过关了。”王恪说,“李同志说,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程序,但大体上没问题。”
“那就好。”杨厂长松了口气,“王恪同志,你是人才,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但正因为重要,所以组织上更要保护好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王恪说,“厂长,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先回住处看看。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房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对对,你先回去休息。”杨厂长说,“明天再来厂里,咱们详细谈谈技术工作。你带回来的那些思路,很多都可以在咱们厂先试试。”
离开办公楼时,夕阳西下,轧钢厂笼罩在一片金色中。高炉冒着烟,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下班的工人们说笑着走出厂门。
这是王恪熟悉的世界。
香港的繁华,象是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回到现实。
但这场梦带来的东西,是真实的。
陈卫开车送王恪回四合院。路上,王恪看着窗外的街景——灰墙灰瓦的四合院,挂着招牌的国营商店,骑着自行车的人们,提着菜篮子的妇女。朴素,但充满生活的气息。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胡同太窄,车进不去。
“王工,我帮您拿行李。”陈卫说。
“不用,我自己来。”王恪提着那个简单的旅行袋,“你也回家看看吧,一个多月没见了。”
“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王恪点点头,提着行李走进胡同。
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斑驳的院墙,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哟,王科长回来啦?”阎埠贵正从公用水龙头接水,抬头看见王恪,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听说您去南方探亲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谢谢三大爷关心。”王恪微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阎埠贵打量着王恪的衣着和行李,“南方热吧?看您都瘦了。晚上来我家吃饭?让您三大妈炒两个菜,给您接风。”
“不用麻烦了,三大爷。我坐了好几天车,想早点休息。”
“那也行,改天,改天。”阎埠贵笑呵呵地说,但眼神一直在王恪的行李上打转,似乎想看出里面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继续往里走,中院的水池边,秦淮茹正在洗衣服。看见王恪,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王科长回来啦?”
“回来了。”王恪点头。
“出去这么久,院里大家都念叨您呢。”秦淮茹说,手里的搓衣板没停,“特别是老太太们,都说王科长不在,院里少了个能主事的人。”
这话里有话。王恪只当没听懂:“大家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搞技术的,院里的事,还得靠一大爷他们。”
正说着,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王恪,撇撇嘴,又缩回去了。接着传来她故意抬高的声音:“有些人啊,出去一趟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想想,一个月不上班,工资照拿,哪有这样的好事……”
王恪只当没听见,继续往里走。
东跨院的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陈卫提前回来打扫过了。
关上门,外界的嘈杂瞬间隔绝。
王恪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气。
回家了。
虽然这个家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但这一刻,确实有种安定的感觉。
他把行李放进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旅行袋里没多少东西,主要是一些换洗衣物,还有几本在香港买的书——都是普通的技术书籍和文学作品,作为掩护。
真正的“行李”,在系统空间里。
那里面有他在香港收集的大量资料:商业情报,技术信息,人才名单,还有通过贸易渠道换回来的一些样品——精密仪表、特种钢材小样、新型合金切片。
这些,才是他香港之行真正的收获。
晚上,王恪自己煮了碗面条。简单的葱花酱油面,卧了个鸡蛋。吃完后,他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思路。
这次香港之行,完成了几个目标:
第一,创建了药品和医疗器械的贸易渠道,第一批货已经运抵。
第二,成功转运了一千吨空间粮食,验证了海运路线的可行性。
第三,接触了霍英东、包玉刚等爱国商人,创建了初步联系。
第四,以“观潮生”笔名发表经济分析文章,开始创建影响力。
第五,收集了大量技术情报和商业信息。
第六,开始筹划空运渠道和飞机制造计划。
收获很大,但挑战也更大。
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转回国内。一方面,要在轧钢厂推动技术升级,把香港带回来的技术思路落地;另一方面,要继续支持香港的贸易渠道,扩大物资转运规模。
还有,四合院这边,也不能放松。一个多月没在,院里的人际关系可能有变化,需要重新观察和应对。
王恪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第一,技术工作。氧气炼钢可以小范围试验,先从理论研究和仿真计算开始。低合金高强度钢可以尝试小炉试制,积累数据。
第二,贸易工作。与周启明保持联系,规划下一批粮食转运。同时开始收集面粉、食用油、白糖的货源。
第三,人才培养。在厂里选拔一批年轻技术人员,重点培养,为后续技术升级储备人才。
第四,四合院。保持低调,观察变化,必要时敲打一下某些人。
写到深夜,王恪才停下笔。
他走到院子里,仰望星空。北京的夜空不如香港明亮,但更开阔,更高远。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那是开往前线的列车,载着物资,载着战士,载着希望。
而他,虽然人在后方,但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战斗。
香港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另一面:不是只有口号和运动,还有实实在在的须求,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付出,有在艰难中前行的坚韧。
那些在海上冒险运货的船员,那些在工厂里埋头苦干的工人,那些在实验室里钻研的技术人员,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
他们也许互不相识,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王恪想起了霍英东说的那句话:“有国才有家。”
以前他可能只觉得这是一句口号,但现在,他理解了其中的分量。
没有国家的独立和强大,个人再富有,也只是浮萍。
就象香港那些华人富商,在殖民者面前,终究是二等公民。而内地的百姓,虽然贫穷,但脊梁是挺直的。
正想着,隔壁院子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大人的呵斥声,然后是低低的安抚声。
生活的锁碎,日常的烦恼,永远不会停止。
但正是这些锁碎和烦恼,构成了真实的人生,真实的国家。
王恪回到屋里,关上门。
明天,又要开始工作了。
在轧钢厂,在技术科,在这个四合院,在这个时代。
用他的知识和能力,做他能做的事。
夜深了。
四九城沉入梦乡。
但有些人,还在醒着,在思考,在规划。
为了明天。
为了那个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