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京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细密的雨丝洗刷着轧钢厂灰色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铁锈味。而在机修车间里,气氛比这春雨更加润泽——模块化改造的第一台c620车床,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施工,终于完成了组装。
崭新的机床立在车间中央,床身漆成深灰色,各模块接口处用不同颜色的油漆做了标记。十几个工人围在旁边,有的拿着卡尺测量精度,有的调试进给系统,有的检查电气线路。
王恪站在机床旁,手里拿着测试记录单,一项项核对。。”。””
每一项数据报出来,车间里的气氛就热烈一分。当最后一项“整机刚性测试”合格时,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阎解成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扳手。
老陈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王科长,咱们……咱们真做成了!”
王恪看着测试数据,心里也很激动,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进行至少两百小时的生产试验,验证实际使用效果。如果没问题,才能算真正成功。”
“对,对!”老陈连连点头,“不能骄傲,要稳扎稳打。”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杨厂长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王恪同志,给你介绍一下。”杨厂长笑着说,“这位是工业部技术司的李司长。李司长听说咱们搞模块化改造,特意过来看看。”
王恪赶紧上前握手:“李司长好。”
李司长握了握王恪的手,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台改造后的机床上:“这就是你们搞的模块化车床?看着……和普通车床没什么区别嘛。”
“外表区别不大,关键是内部结构。”王恪引着李司长走到机床前,“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模块接口。如果需要更换主轴箱,松开这几个螺栓,整个模块就能拆下来,换上一个新的。同样的,床身导轨模块、进给系统模块,都可以单独更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工人演示。两个工人拿着工具,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把主轴箱模块完整地拆了下来。
李司长看得目不转睛:“这……维修时间能缩短多少?”
“根据我们的测算,至少缩短百分之七十。”王恪说,“而且因为模块标准化,备件库存可以大幅减少。原来需要备几十种不同的零件,现在只需要备几种标准模块。”
“好!好啊!”李司长连连点头,“这个思路很有创新性!王恪同志,你们这个项目,很有推广价值!”
杨厂长趁机说:“李司长,我们厂准备把改造经验整理成资料,向兄弟单位推广。您看……”
“应该推广!”李司长毫不尤豫,“这样,我回去就跟部里汇报,组织一次经验交流会。请你们厂做个专题报告,把模块化改造的技术要点、实施方法、经济效益,都讲清楚。让其他厂也学习学习。”
“谢谢李司长!”杨厂长满脸笑容。
李司长又仔细看了会儿机床,问了几个技术细节,然后对王恪说:“王恪同志,你年轻有为,思路开阔。咱们国家的工业发展,就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部里反映。”
“谢谢领导鼓励,我一定努力。”王恪谦逊地说。
送走李司长一行,车间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听见了吗?部里领导说咱们的项目有推广价值!”
“要开经验交流会!咱们厂要出名了!”
“都是王科长的功劳!”
工人们七嘴八舌,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
王恪却想得更远。推广经验是好事,但怎么推广?派几个人去兄弟厂做报告?发几份技术资料?那样效果有限。真正要让其他厂掌握这项技术,需要系统的培训,需要手柄手地教。
他把这个想法跟杨厂长说了。
杨厂长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办个培训班?”
“对。”王恪点头,“把兄弟单位的技术骨干请过来,系统培训模块化改造的技术要点。理论加实践,至少培训一个月。这样才能真正把技术传播出去。”
“这……”杨厂长有些尤豫,“培训一个月,吃住怎么解决?费用谁出?还有,咱们自己厂的生产任务怎么办?抽不出那么多技术人员当老师啊。”
“吃住可以在厂招待所,费用可以收一点培训费,但不要多,够成本就行。”王恪说,“至于师资……咱们车间这些老师傅都可以当老师。他们亲身参与了改造,最有发言权。年轻人也可以参与,教程相长,对他们自己也是提高。”
他顿了顿:“厂长,咱们搞技术革新,不能只想着自己厂。如果全国的重点厂都能掌握模块化技术,那对国家的工业发展,是多大的贡献?”
这话打动了杨厂长。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这样,你做个详细方案,预算、课程安排、师资配置,都写清楚。我拿到厂党委会上讨论。”
“好。”
三天后,方案通过了。
工业部正式下发通知,决定在红星轧钢厂举办“机床模块化改造技术培训班”,为期四周。面向全市重点机械厂的机修技术骨干招生,每厂限报两人,总共招收三十人。
消息一出,在北京的工业系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听说了吗?轧钢厂要办培训班,教什么模块化改造!”
“模块化?什么意思?”
“就是把机床拆成一块块的,坏了哪块换哪块!听说他们厂已经搞成功了,维修时间缩短一大半!”
“这么厉害?那得报名啊!”
各厂纷纷选派技术骨干,报名表像雪片一样飞到轧钢厂。
最后确定了三十名学员,来自十五个重点厂——有第一机床厂、第二机床厂、重型机械厂、纺织机械厂……都是行业内的骨干企业。
三月二十八日,培训班正式开班。
轧钢厂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教室,墙上挂着机床结构图、模块接口示意图,桌上摆着各种零件实物。三十名学员坐在下面,有头发花白的老技师,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个个神情专注。
王恪站在讲台前,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欢迎来到模块化改造技术培训班。在开始讲课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机修工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学员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举手。
“零件不通用,每台机床都得单独备件!”
“维修时间长,影响生产!”
“老机床精度下降,修了也用不久!”
王恪听着,在黑板上写下这些问题的关键词,然后转身说:“好,那么我们这次培训,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模块化改造的内核思想,就八个字——化整为零,标准互换。”
“所谓化整为零,就是把一台完整的机床,分解成若干个功能相对独立的模块。比如车床,可以分为床身模块、主轴箱模块、进给系统模块、尾座模块、电气控制模块……”
“所谓标准互换,就是每个模块都有统一的设计标准、统一的接口尺寸、统一的精度要求。这样,不同机床的相同模块可以互换,坏了可以快速更换。”
他讲得很慢,很清淅,不时在黑板上画图标意。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有的皱着眉思考,有的频频点头。
理论课讲了一个上午。下午是实践课,学员们被带到机修车间,亲眼观看模块化机床的拆装演示。
当看到工人们只用二十分钟就更换了主轴箱模块时,学员们的眼睛都亮了。
“真能这么快?”
“这接口设计得巧妙啊!”
“要是我们厂也能这么搞,得省多少事!”
来自第一机床厂的老技师赵师傅,拉着王恪问个不停:“王科长,这接口的强度怎么保证?会不会影响机床刚性?”
“问得好。”王恪耐心解释,“我们在设计接口时,采用了三点定位原理,既保证了定位精度,又通过预应力螺栓保证了连接刚性。这是第三车间李师傅的发明,李师傅,您给讲讲?”
被点名的李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拿出几张图纸,详细讲解接口的设计思路。
这种教程方式——理论结合实践,老师傅和年轻人共同参与,让学员们感觉很新鲜,也很有效。
培训班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早操,八点上课,下午实践,晚上自习或讨论。学员们都住在厂招待所,吃在厂食堂,完全沉浸在学习和交流中。
渐渐地,培训班里形成了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
老厂的老技师们带来了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年轻厂的技术员们带来了新思路、新方法。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启发,常常为了一个技术问题争论到深夜。
王恪作为总负责人,不仅要讲课,还要协调各种事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很充实。
他看到了这种技术扩散的巨大价值——不仅仅是传授一项具体技术,更是传播一种新的思维方法:标准化、模块化、系统化。这些理念,对当时的中国工业来说,太重要了。
培训班进行到第二周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来自纺织机械厂的学员小刘,在实践课上手笨,拆装模块时总是对不齐接口,急得满头大汗。同组的几个老技师有点不耐烦,说了几句重话。
小刘眼圈红了,跑到车间外面蹲着,不肯再进去。
王恪知道后,没有批评任何人,而是把小刘叫到办公室,耐心地问:“是不是觉得太难了?”
小刘低着头:“王科长,我……我笨。在厂里我就是个普通维修工,没接触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王恪说,“你觉得哪部分最难?”
“接口定位……我总是对不准。”
“走,我单独教你。”
王恪带着小刘回到车间,找了一个报废的模块接口,手柄手地教他怎么找基准面,怎么用定位销,怎么预紧螺栓。一遍,两遍,三遍……
一个小时后,小刘终于能独立完成了。虽然动作还很生疏,但步骤都对了。
“王科长,谢谢您……”小刘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用谢。”王恪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技术是练出来的。你今天练十遍,明天练二十遍,总有一天能熟练。”
这件事在培训班传开后,学员们的学习态度更加认真了。大家意识到,王恪不仅技术过硬,而且真心实意想教会每一个人。
就连那些一开始对“模块化”持怀疑态度的老技师,态度也慢慢转变了。
第三周,培训班组织了一次“问题诊断”实践。学员们分成几个小组,各自分析一台老旧机床的问题,提出模块化改造方案。
来自重型机械厂的老周师傅,带着他那组的年轻人,花了三天时间,拿出了一份详细的改造方案。不仅考虑了技术可行性,还做了经济效益分析——改造后预计能延长机床寿命五年,维修成本降低百分之六十。
王恪看了方案,很满意:“周师傅,你们这方案做得很好。特别是这个经济效益分析,很有说服力。回厂后,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先搞试点。”
周师傅有些激动:“王科长,说实话,来之前我觉得模块化就是花架子。但这三周学下来,我服了。这确实是个好路子,能解决实际问题!”
“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技术。”王恪说,“咱们搞技术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四周的培训很快结束了。
结业那天,工业部李司长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位其他司局的领导。学员们做了成果汇报,展示了学习期间完成的设计方案、技术总结。
李司长听完汇报,非常满意:“同志们,这一个月,你们学到的不仅是一项具体技术,更是一种先进的工业理念。希望你们回到各自岗位后,把学到的东西用起来,把模块化的思路推广开。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部里反映,也可以跟红星厂的同志们交流。”
结业典礼结束后,学员们依依不舍地告别。
“王科长,谢谢您!这一个月,我学到了太多!”
“王科长,以后有问题,我还能来请教您吗?”
“王科长,您一定要来我们厂指导啊!”
王恪一一回应,送走了最后一名学员。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桌上散落着几张图纸。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陌生,现在却充满了回忆。
阎解成走进来,帮着收拾东西:“王科长,这下咱们厂可出名了。我听说,好几个厂都在打听,想请咱们派人去指导呢。”
“这是好事。”王恪说,“技术只有传播开,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可是……咱们自己厂的任务也很重啊。”阎解成有些担心,“要是都往外跑,家里的活谁干?”
王恪笑了:“所以更要培养人才。你看,经过这次培训,咱们车间这些老师傅、年轻人,是不是都提高了?以后再有任务,他们就能挑大梁了。”
他顿了顿:“解成,你这次表现很好。给学员们讲课,思路清淅,表达清楚。以后再有培训,你可以当主讲老师了。”
阎解成脸红了:“我……我还差得远呢。”
“不差。”王恪认真地说,“技术要传承,一代教一代,才能生生不息。你好好干,将来会比我强。”
这话说得阎解成热血沸腾。他用力点头:“王科长,您放心,我一定不姑负您的期望!”
收拾完教室,天已经黑了。
王恪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厂区。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了,但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
那些学员回到各自的工厂,会带着模块化的理念,开始新的尝试。也许会遇到困难,也许会走弯路,但只要方向对了,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而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下一阶段的工作,是总结培训经验,编写技术手册,创建长期的技术交流机制。还有,模块化改造的第二批试点,要开始了……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春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润物无声。
就象那些播撒出去的技术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
王恪撑开伞,走进雨夜。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脚步坚定。
在这个春天,在这个工业腾飞的时代,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晚,只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